他说得坦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痛痒的事实。顾清斛却被这坦荡塞得胸口发热,满腔的柔情与独占欲无处安放,只能化作一声在心底百转千回的叹息。
......是,他是爱吃甜的。只是他这一点小小的喜欢,怕不止停在糕点上。
“绵绵。”他低声唤了一声。
“嗯?”赵锦绵抬眼。
顾清斛看着那双清冷的眼,最终只是笑了一下,把那声叹息咽了回去。算了,绵绵不懂也好,他自己哄着,也自己乐着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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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有内侍来报,说圣上问起边事命宴怀侯过去说话。
顾清斛回头看赵锦绵一眼:“我去一趟,很快回来。”
赵锦绵点点头,神色平淡:“去吧。”
他本就不指望顾清斛一刻不离地守着,宫里这场宴席从里到外都是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戏要演。顾清斛身上背着的那一层宴怀侯的身份,此刻也轮到他上台了。
顾清斛走前只吩咐银辉一句:“你跟着殿下,有什么事立刻来偏殿找我。”
银辉忙应了。
送走宴怀侯,赵锦绵独自坐了一会,倒也不觉孤单。
不多时,殿另一头一阵衣袂香风,笑语盈盈地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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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安公主赵洚焉今日当真是倾尽了心思,一袭大红织金长裙如烈火燎原,袖口与裙摆处叠绣着灼灼并蒂海棠,发间的金凤凤钗随着步履摇曳生姿,几乎把自己打扮成了这场宴席的主角。她身侧紧跟着一位年岁尚小的少女,梳着双丫髻,满头的珠花压得她那张略显局促的小脸有些抬不起来,正是素来依附于乐安的七公主赵源姒。
赵源姒母家卑微,在这深宫里活得如履薄冰,便愈发将乐安当作了登天的云梯,此刻正死死攥着赵洚焉的织金衣袖,像只寻求庇佑的雏鸟。
此时顾清斛刚被传召离开,席间空出了一块,赵锦绵身旁唯余银辉,身影在那茄紫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孤峭。
赵洚焉远远瞧见这一幕,眼底掠过一抹晦暗不明的情绪,步履却在这金纹地毯上愈发摇曳,朱唇轻启,笑意却不及眼底半分:“灼佩倒是舍得回宫了。”
她扫了一眼赵锦绵素淡的茄紫衣衫,不耐之色溢于言表:“你嫁到侯府,就忘了自己是谁家的人了?父皇春猎受了惊吓,你倒两个月不见人影。今日若不是生辰,怕是连宫门朝哪边开都要忘了?”
赵锦绵抬眸看她一眼,眼里没有怒也没有委屈,神色淡得如同风过长林,雪落平芜,半点波澜也无。
他这副不言不语的姿态,反倒教赵洚焉愈发觉得自个儿拳头砸在了棉花上,气急败坏道:“那日你受伤也是自找的。谁叫你抢风头?父皇让你射箭,你倒射得好看,惹人眼红——”
这话毫无道理,偏偏她说得理直气壮。
春猎那一箭是圣上点名要他射的,为的是在满朝宾客前展大靖国威。如今话到赵洚焉嘴里,倒成了他争强好胜自招灾祸。
赵锦绵神色未变,只低头抬起杯子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银辉在一旁听得脸色煞白,指节紧紧攥在袖口,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
“怎么,侯府待你太好,竟连尊卑都忘了?”赵洚焉笑容森寒,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灼佩,你可别忘了,你身上流着的是赵家的血,不姓顾!”
银辉气得指尖发抖,足下刚欲迈出,却觉手腕猛地一紧。赵锦绵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袖底的一只手如铁箍般压住了银辉的动作。那力道并不重,却很有赵锦绵不容别人质疑的风格。银辉察觉到后硬生生将那口闷气咽了回去,眼眶因委屈而憋得通红。
“灼佩姐姐不懂礼数么?”赵源姒在旁边插嘴,声音脆脆的却说着最不懂事的话,只是为了巴结赵洚焉,“姐姐妹妹都来了,也不上来行个礼问个安,真是没规矩。听人说你小时候没人管,母妃早死了,才变成这样——”
话音未落,她已伸出手,带着几分泄愤的恶意作势便要朝赵锦绵肩头推去。
赵锦绵早有准备,果断地脚下一撤带着银辉一起往后退了半步,衣摆擦过地面,紫色像一抹冷雾轻轻散开。
也就在这时,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从侧面伸过来,顺势自然地扣住了赵源姒的手腕。
“咦,小殿下这是做什么呢?”
来人声音带笑,像在随口说笑,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顾清斛不知何时已折返至此,今日仍是一身绣锦,腰挂玉佩,眉眼生得极好,一笑便有京中风月的公子气。只是此刻他唇边的笑看着温柔,眼底的光却冷得厉害。
眼冷得像刀鞘里透出的那一线寒光,不见血光亦足够叫人心悸。
赵源姒被他握住手腕,那只手看着并不用力,却像铁钳般动弹不得,一下子慌了:“宴、宴怀侯......”
顾清斛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抓住的小手,又看向对面的赵洚焉,语气宛如闲聊:“今日是灼佩殿下的生辰啊。”
他慢慢松开赵源姒,抬眼看向她们:“在寿宴上拿亡者当笑话讲,再动手推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在殿边空廊里敲得极清楚:“若是传到圣上耳朵里,圣上问一句是谁教的,不知哪位殿下担得起这个‘教’字?”
“我、我只是说笑......”赵源姒吓得脸都白了,眼圈一红立刻仓皇躲到了赵洚焉身后。
赵洚焉心里砰砰直跳,强撑着笑容:“侯爷误会了。七妹年纪还小,有话没话都乱说,哪里是真有心冒犯灼佩。”
顾清斛笑了一下,眼底却并无笑意:“年纪小,才更要好好教。”
他看着赵洚焉,笑意依然清雅端正,说话也依然是谦和君子的气度,但却没什么温度:“若是长大了还不会说话,怕就不是一句年纪小能遮过去的事了。”
赵洚焉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羞又恼又不敢当场翻脸。她喜欢顾清斛,喜欢得失了分寸,怎么舍得在他面前演得粗俗刻薄。她不知顾清斛听到了多少,只能强撑着行了礼,声音都软得发虚:“侯爷。”
顾清斛回得礼数周全,态度却疏冷得像隔着千山:“乐安公主。”
她强自稳住气度,勉强端出温婉的笑,向赵锦绵和顾清斛一一行礼:“是我们多嘴了,灼佩别往心里去。七妹不懂事,我回去会好好教她。”
说完,拽起赵源姒匆匆离开,红裙如残叶般匆匆遁远,连往日里那点长公主的矜持都顾不得了。
待那一片刺目的红影彻底消失在回廊转角,银辉才如梦初醒般长舒了一口气,心口仍如擂鼓般怦怦直跳。方才那般剑拔弩张,若不是殿下捏了她一把,只怕早就坏了事。
顾清斛看着赵洚焉离开的方向,心底那团火仍烧着。整个朝天宫怎么都对他的绵绵如此刻薄。
他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身侧。赵锦绵依旧立得笔直,如同一株在霜雪中扎根的孤松,眉目冷峻如初,仿佛方才那些扎人的恶语、推搡的狼狈,不过是这一路行来随手拂去的尘埃。
他竟是真的未将那两位公主的谩骂嘲讽放在眼里。
顾清斛心里酸又疼,动作极其自然地捉住那人的手。
“怎么,殿下原来是窝里横?”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对我就凶得很,破庙里逼我一套一套的。到外头就任人来踩?人人都可以动手?”
赵锦绵懒懒地抽回手:“赵洚焉那个段位,我根本不放在心上。”
因为不配,所以不屑。
顾清斛反而替他生气替他愤懑,握着他的手往前走:“你不放在心上,我放在心上。”语气认真得有些执拗,“我心疼。”
赵锦绵驻足,仰头望向眼前这个男人。
他觉得今日的顾清斛有些古怪。那种眼神,灼热得像是要将他颈间的丝巾一并焚毁,又沉重得让他无端生出几分不耐。他习惯了孤独与仇恨,唯独处理不来这种明晃晃的、近乎剖心的疼惜。
“.....不需要。”他冷淡地别开目光,只当没听见那一句心疼里压着多少东西。
顾清斛低叹一声,自觉前路漫漫。绵绵对情爱一窍不通,自己这点心思,只能慢慢来。
银辉跟在两人身后,原本满心的愤懑在瞧见侯爷这副吃瘪却又甘之如饴的模样时,竟莫名消散了大半。她私心想着,自家殿下这副不懂情爱的性子,确是让这位不可一世的宴怀侯吃尽了苦头,可偏生......是这样的殿下,才教人爱到了骨子里。
步出那片被重檐压下的深沉阴翳,天光照进来,映得整座朝天宫庄严华丽十足的气派威严。远处,教坊司的歌舞声已隐约而起,透着盛世繁华的虚影。
顾清斛负手而行,紫玉簪在他余光里轻轻晃动。他忽而勾起唇角,闲闲地挑了个话头:“乐安公主为何总这么爱来惹你?是嫉妒我家绵绵比她好看?”
赵锦绵停了一下,倒也很诚实:“不是。”
“哦?”顾清斛挑眉,“那是为何?”
“因为她喜欢你。”赵锦绵道。
顾清斛:“......?!”
他足足愣了半息,才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绵绵对自己的情情爱爱一点不觉,又能一口道破别人的心思。
顾清斛怔愣半晌,终是自嘲地摇了摇头。
绵绵不懂,那便罢了。
若他不入局,那自己便用这余生为饵,一寸一寸一厘一厘,将他诱进这一场情深的陷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