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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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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铉琮就是这么对你的?”他问。

这句话太重,宫里人怎么敢直呼圣上的名讳,被他这样端端唤出,满殿都是回音。

夏若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连瑟瑟发抖都顾不上,只觉得顶门一凉。

“殿下——”她想去拽他的衣角,又哪里敢动。

赵锦绵用力闭了闭眼,像是在极力把心里的什么压回去:“他不许我见你,是为了瞒这些?”

他目光掠过殿中每一处。比别宫小一圈的炭盆,角落里堆着的枯枝柴火,柜子上摆得空空荡荡的药瓶,还有夏若袖子上打过补丁的暗缝。

夏若眼圈一下红了。

宫里谁不是捧高踩低?自从衍庆宫失宠,来的人不是来找岔子,就是来打探虚实。没有人会认真问一句她们吃得饱不饱,冷不冷。

只有这个从冷宫里一起出来的殿下,会站在这里,问一句“为什么”。

她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发抖:“衍庆宫分的月例,总是最少的。有人还要来分一份去,奴婢拦不住。”

“冬天给的炭不够烧,前两年冷得厉害,是八殿下同奴婢一起去御花园里捡枯枝,夜里烤着手。”夏若说着,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吃食就更不用说了,殿里几乎不见荤腥……”

“够了。”薛熙悦轻轻出声打断她。

她伸手按了按夏若的肩,示意她退下,自己则走到赵锦绵面前。

近距离看着这个孩子,她眼里有一瞬的失神。

从前冷宫里那个瘦得像纸片、病恹恹的小殿下,如今已经长成了这样一位惊世骇俗的美人。眉眼仍是当年熟悉的模样,几乎与那位已不在的人一般无二,只是眉间多了几分冷煞,眼底罩着淡淡忧色,是十年寒风吹出的阴影。

她一眼就看出来,他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只是他站得比她高,身上的衣裳更好,看起来光鲜一些罢了。

“绵绵自己过得也不顺心。”她叹息,“怎么反过来要你替我们操心。”

赵锦绵又去搓自己的指骨,似是在强硬地压下某种冰冷的杀意。他不接她这句,只盯着她问:“你也诞有皇子,怎么还能这样?”

毕竟八皇子终究是皇子。

薛熙悦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极,满目却是悲凉:“绵绵,你心里清楚得很,不是吗?”

她那句没说完的话,他自然听得懂。

他如何不懂?他太清楚赵铉琮是什么样的人。弑兄弑嫂、夺位登基,把侄子丢进冷宫,又把侄子捞出来,换个身份做他的公主;把侄子的旧侍女封作妃子……每一桩都荒唐得过分。

这样的圣上,怎么可能真心待薛熙悦?

连带赵沁淮也被踩在泥里。

宫里的皇子公主们欺负赵锦绵时,多少还会顾忌圣上的宠爱戏码;可欺负赵沁淮,便是毫无顾忌。一个母妃身份成谜、圣上明着不宠的皇子,谁都敢踩一脚。

赵锦绵周身杀意翻涌,殿内温度像骤然低了下去。夏若连头都不敢抬。

可薛熙悦并不怕。

她见过他在冷宫里发过烧、昏过去、哭着喊母后的样子,也见过他咬着牙不肯掉眼泪的样子。她知道,如今他只是把心里疼得难受那一处,藏在了杀意和烦躁下面。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今日是绵绵的诞辰,我也备了礼物。本来知道不能见你,让淮淮替我带过去的。只是今早为着些事同他拌了几句嘴,那孩子一气之下,什么也没拿就走了。”

她偏头对夏若道:“去取那只香囊。”

夏若忙不迭应声,擦了擦眼泪,快步退下。

殿里一时安静下来。

赵锦绵仍旧沉默,眼神冷得像霜,可指尖却在薛熙悦握住他的那一瞬,微微颤了一下。细微得几乎看不,是不肯示弱的裂痕。

薛熙悦看着他,心疼得发紧。

他并未因年岁渐长而显出多少男子的棱角,反而愈发好看,已到了足以让人忽略性别的地步。若说先皇后薛桑黎是凌霄殿上的神女,他便是菩提座前的菩萨,只是菩萨眼底有影,神女心头有血。

但在那一片云雾般的冷意底下,她还是看见了一点别的——极隐极浅,却确实存在的温和。

看来宴怀侯府的那桩婚事,并不如外头传得那样冷淡。宫里人说“夫妻恩爱,天作之合”,也许并非全无根据。

她很想问,想问他过得好不好,想问那位宴怀侯究竟待他如何。但怕问出来,他又要冷下脸,只好把那些话压回去。

“绵绵拿了礼就快回去吧。”薛熙悦柔声道,“圣上若发现你来了衍庆宫,你也难做。”

赵锦绵眼眸一垂,心底那股烦躁又翻涌上来。他不懂自己这是在心疼,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便任由那股闷气在心里越涨越满。

不多时,夏若捧着一个小锦盒回来了。

“娘娘。”她把盒子递过去。

薛熙悦接过打开,自身上略一整衣,才郑重把盒子里的东西双手捧出,递到赵锦绵面前。

“绵绵,生辰快乐。”她轻声道,“愿你今后平安喜乐,身体康健,永远顺遂。”

那是一只极小极精致的香囊。

绣工算不得宫里最好,却也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熟手做的心血之作。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那十年冷宫日子里,一针一线累出来的牵挂。

香囊以白色落霞缎为底,上头绣着一枝开得正好的梨花。落霞缎,是赵锦绵从小就喜欢的缎料;梨花,是薛桑黎最爱的花。

这两样缠在一起,就像是他们都不肯放下的过往。

他们都记得。

都无法忘记。

也都无法原谅。

赵锦绵接过香囊,指尖在那一朵梨花上轻柔划过。落霞缎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他想象着以衍庆宫如今的月例,要攒出这么一小块好料子怕是不容易。

“……谢谢,熙姨。”他低声道。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分,又更柔和了,仿佛能看见记忆里那个娇宠的小皇子。

薛熙悦笑了笑,眼底却湿了一圈:“香囊里装的是些提神醒脑的药草。助眠的香料,你身边想来也不少,提神的怕是少些,我便想着给你做这个。”

她知道他会失眠,也知道他不敢睡得太深。

赵锦绵点点头,没有再说多余的礼貌话,当场把香囊挂在腰间。

那一角刚好落在顾清斛送他的香囊旁边,两只香囊挨得极近,一左一右,像是把他夹在中间——一边是眼前的夫家,一边是冷宫旧人。

薛熙悦看着,几乎要问出些什么,却在他抬眼看过来的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赵锦绵看清她那一点欲言又止,忽然道:“顾清斛待我极好,顾府也很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很好。你莫要担心。”

话说得不多,但已足够。

薛熙悦愣了愣,随即点头,笑容里真正多了一点安然:“那就好。”

赵锦绵抿了抿唇,转身往殿门走去。

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屋里灯光柔和,只照得出他一截模糊的侧影。殿外的日光从檐下倾斜进来,落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淡金色的光。

“过几日,”他淡淡道,“我会让人给你送些细软。你莫要省,多在你自己身上和淮淮身上用去。”

话落,他不再回头,跨出门槛。

殿门缓缓合上,笑语喧哗仍在宫另一端,衍庆宫里又恢复了之前那份安静,只剩熙妃垂着眼,轻轻抚过自己掌心里那一点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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