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斛先稳住神色,面上却仍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体面。他借口“酒气上脸,需更衣小憩”,不紧不慢地拂袖起身。一旦从席间退出来,身形便陡然一折立刻就转身就往赵锦绵离开的方向走。深入内廷过久必会招致猜忌,可此时此刻,在他心里那些规矩法度皆比不上那人的一根指头重。
一路寻到衍庆宫外,只见宫门冷清,心便沉了半截。
未惊动任何守卫,只在廊下的红漆柱上轻轻叩击了两下。没一会夏若果然出来,见是宴怀侯,吓得脸色发白。
“殿下方才可在?如今往哪去了?”顾清斛压着嗓音问。
夏若哪敢隐瞒,颤着指尖指向偏廊幽深处:“殿下刚走......往偏廊去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如离弦之箭般掠了出去。
越往深处走,人烟越是稀薄,连廊下的宫灯都显得鬼气森森。空气里却渐渐溢出一股甜得发腻的香。那香味不正不邪,像熬过头的蜜,又有一点说不出的燥,顺着风从某一扇门缝里钻出来。
那绝不是什么安神助眠的雅物,而是下作到了极点的迷香。当年在边陲破敌,他在俘虏营那等最肮脏的地界闻过这种味道。这种味道一旦出现,便意味着这门后正发生着某种足以毁掉一个人的最卑劣的龌龊事。
那一瞬,他周身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香气最浓郁处,竟是一处荒废已久的偏殿。门从内里锁死推之不动。顾清斛只觉心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攥住,灵魂深处涌起的那股后怕几乎将理智焚烧殆尽。他退后半步,再不顾忌任何声息惊扰,一身内劲尽数汇聚于足下——
一脚踹开。
——————————————————
“来人。”
两个字,冷得像寒刃撞铁。
殿外早被他一路赶来的亲兵守住,此刻听见动静,几个心腹从门外掠进来。待看清这一地猩红与狼藉,纵是见惯了杀伐的军中汉子,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关门。”顾清斛声线沉冷,“熄香炉。”
他抬脚将那只翻倒在地,但仍冒着邪烟的香炉踢入角落,旋即拽起袍袖,胡乱挥散空气里残存的甜腻。
“先查身上有没有东西。”他的声音稳了些,仍旧压得极低,“处理干净,莫让血痕染到门外长廊上。”
“把这殿里这殿里凡能留下口供的物什——香炉、香灰、杯盏、门闩、锁扣,连地上的脚印都给我记下来。”
吩咐间,顾清斛的眼神扫过地上的两具尸身,嘴角忽然又勾起一点笑。是那种京中人人熟悉的顾小公子的笑,温雅地漫不经心。
可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
“既然说是外贼,那便按着刺客的规矩办。”他淡淡开口。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剔透的私印,递给亲兵:“去,走宴怀侯府的路子,请当值羽林副统领过来。就说偏殿有外贼闯宫行凶,已经当场格杀。叫他带两名信得过的内侍来封殿、抬尸、洗地——一个风声都不许漏出去。”
紧接着,他又看向第二人:“去找齐怀恩。就一句话:灼佩殿下遇刺,宴怀侯已控住现场,请公公‘照规矩’把消息压成‘外贼’。”
几名亲兵应声,麻利地拖起两具尸体,动作利落没有多问一句。
赵锦绵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条条铺开后手,神情淡淡,只是在人被迫松开他去指挥时,反而向前近了半步,恰好立在顾清斛肩侧。那是不偏不倚的并肩,是不必言说的同谋。
殿内忙成一片,顾清斛却只把赵锦绵护在自己身前。他从外袍内里扯下一截素净的绸衬,抬手去擦对方脸侧的血渍。
动作慢得甚至带了种近乎苛刻的温存。
血迹已在如玉的肤色上干涸,他却一点一点揉磨,生怕蹭疼了人,旁人看着就像在细细擦拭一件宝物上的污。
可血色太浓,赵锦绵的肤色又太白,这一擦非但没能洗净,反而将那抹红晕染开来,衬得锦绵的眉眼愈发艳烈,艳得叫人嗓间发紧,生出些不该有的渴求。
顾清斛指尖一顿,指腹在那抹红痕上不自觉地重重一按,恨不得将这抹属于赵锦绵的艳气也一并生生抿入自己的骨血里。
赵锦绵迎着他的目光,眼睫微动,却并无半点推拒之意。
“搜到了。”片刻后,有亲兵从两具尸体身上翻出一块刻着花纹的小铜牌,递上前,“像是内廷管事的腰牌。”
顾清斛接过,只瞥了一眼,瞳孔深处的杀意便如泼墨般炸开。
“把牌子擦干净。”他道,“一会儿交给宫里的人,让他们去顺藤摸瓜。”他又低低笑了一声,“宫里谁家的狗,得让主子自己认。”
说罢回身时眼神终于软下来,把所有狠戾都收进鞘里,只留给赵锦绵一寸温柔。他又握住赵锦绵的手,指腹在他腕骨上来回摩挲,一次次确认他还在。
赵锦绵一直没说话,只看着顾清斛处理后事,直到现在才开口:“清斛,我没事。”
顾清斛难得没有顺着他的意,反倒将他手腕攥得更紧了。
“回府。”他低声道,那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偏执,“现在就回府。”
而赵锦绵面上,依旧是那副冷静如终年积雪的神情。
他略一颔首,伸手整了整自己凌乱的衣襟,动作不急不缓,好像刚刚那一地血污不过是路边的一滩水。他握着顾清斛的手,正要往门外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绵绵——”
是赵洐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