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丝竹乱耳，觥筹交错，赵洐深被困在一圈毫无营养的奉承话里，只觉胸口那股郁气越积越重。春猎的余波还未平息，他又被裹进了刺杀东宫的流言漩涡，这一整日敬酒问候不断，连口热茶都喝不安生。

他越是心烦，面上笑意越是温润，只是眼神时不时飘向殿外。今日毕竟是绵绵的生辰，哪怕不能同席，寻个空当在回廊上并肩走一遭，听他说两句话也是好的。总好过像现在这样，隔着满堂的人影幢幢，连个衣角都瞧不见。

宴殿外晚风自雕栏间渗入，带着春末微凉的湿气，他一路寻一路问，病弱苍白的脸上竟被焦躁熏出一层薄红。

刚转过一条僻静偏廊，迎面就撞见个眼熟的小内侍——似乎是乐安那宫里使唤的——正跌跌撞撞地往外跑，眼圈发红，活像身后有鬼追着。

赵洐深本就心绪不宁，眯了眯眼将人唤住：“你，过来。”

小内侍一抬头，看见是琏王殿下，吓得脸色更白了几分，腿一软直接跪下：“琏、琏王殿下......”

“方才去了哪处？”赵洐深语气仍是温温的，但是天家王爷的压迫感却从未散去。

小内侍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结结巴巴道：“奴、奴才......奉命去请灼佩殿下，到偏殿......与八殿下说说话......”

话音未落，随侍的亲随已上前半步，俯身在他耳畔低声道：“殿下，八殿下方才被圣上唤去御前，属下亲眼所见。”

赵洐深眼底颜色猛地沉下去，原本有些虚浮的神情瞬间收紧。他伸手捏住小内侍下颌，逼他抬头，指腹用力得几乎要把骨头压碎：“绵绵在哪儿？”

小内侍被他一捏的眼泪当场滚落，话都说不利索，只连滚带爬地抬手，颤着指向廊尽深处。

赵洐深再不迟疑，衣袂翻飞，几乎是踏着昏沉的黄昏一路疾奔至偏殿门前。步子收不住，整个人带着风跨进门槛，胸腔里憋着那一声叫了许久的：

“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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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气浓烈得几乎要凝成雾。

赵洐踏进殿内，鞋底被什么黏了一下，他低头，只见一地斑驳血迹，被人用袖子匆匆抹过，还是没抹干净。他却顾不上这些，目光死死锁住殿中那道身影。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残烛摇曳。地上横陈着两具粗壮男尸，肢体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口鼻处黑血蜿蜒，显然生前遭了极惨烈的手段，死相狰狞。而赵锦绵就站在旁边，神色不明。

他身上那件茄紫色的单衣松散挂着，颜色深重浓烈，如暗夜里肆意绽放的曼陀罗，衬得露出的半截锁骨白得刺眼。半张侧脸上溅着几点猩红，血珠顺着他精致绝伦的下颌线缓缓滑落，与那双清冷如古井的眼相映成趣。艳极也冷极。这副模样非但不显狼狈，反而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宛若刚从地狱血池里踏出的修罗，带着一身煞气，却又干净得不染尘埃。他握刀的手很稳，刀尖尚且滴着血，只是那截皓腕此刻正被顾清斛死死扣在身侧——那是绝对掌控与保护的姿态，替他挡去了大半锋芒与窥探。

赵洐深脚步猛地顿住，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绵绵......” 他向前一步，嗓音哑得厉害，那是极度惊惧后的失声，“我来晚了。”

顾清斛没许他再往前。他手背青筋还未退下，一直紧扣着赵锦绵的手腕，此刻见赵洐深逼近，眼底那层原本漫不经心的风流笑意瞬间结了冰。他不动声色地抬手，直接把赵锦绵往自己身后一拢，像圈地盘的猛兽竖起了獠牙。

“琏王殿下止步。”顾清斛嘴角勾着笑，语气却寒凉如铁，“里头血腥秽浊，怕污了殿下的眼。”

赵洐深却仿若未闻，目光寸步不离地粘在赵锦绵身上。那眼神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凝视，像极渴的旅人在荒漠中骤见雪水，连呼吸都沉溺下去

血与美，竟这样相配。

他从和十三岁的赵锦绵初见起，在这张脸上目光流连了十数载。可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他心头发紧—— 血污、凌乱、危险，这些原本该令人避之不及的词，此刻竟与赵锦绵契合得天衣无缝。

好像赵锦绵，本该就和血契合在一起。

鬼使神差地，赵洐深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去抹掉那半边脸上的血迹：“绵绵受苦了，我会查清此事，绝不——”

赵锦绵微微侧头。他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懒地道：“血污肮脏，琏王莫沾。”

这话说得轻巧客气，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拒绝都更分明。

赵洐深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蜷缩了一下。他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那层病态的苍白被阴郁覆盖，整个人站在光影交界处，竟显得比地上那两具尸体还没什么活人气。

这一幕落在顾清斛眼里，却成了极大的取悦。

眼见赵锦绵对自己满身血污不以为意，任他抱任他握，对旁人却连轻触都避开。那股方才险些压不住的疯劲，竟硬生生被这一个小动作抚平，化作隐秘而狂妄的快意。

赵洐深偏过头压抑地咳了几声，挥开侍卫递上来的帕子，嗓音更低沉了几分：“绵绵，春猎一事本就对不住你，今日......更没照看好你。本是该开开心心的一天，我却......”

“琏王殿下未免管得太多了。”顾清斛终于忍不住截断了他的话。他唇角噙着笑，那笑意却一点也没到眼底，“绵绵有夫在侧，不劳殿下操心照看。”

“夫在侧？”赵洐深重复了一遍，视线落在两人紧扣的手上，睫毛轻颤了一下。

“宴怀侯便是如此爱护绵绵？”他语调依旧温润，眼底却隐隐透出一丝阴鸷，“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光景下，让她一个人陷入险境，然后事后说一句‘我会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