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斛眼神骤然一暗,眼底风暴聚集,几乎要气笑出声:“若不是我来得快——” 他话音未落,声音却陡然低了下去,像是压抑着要噬人的凶性,凑近了几分:“琏王殿下今日见到的,就不会只是血。”
殿内死寂,唯余烛火毕剥声,落针可闻。
“殿下若是想问责。”顾清斛再次慢条斯理地开口,“也该先问一问,是谁的狗敢打这主意,把手伸到我宴怀侯府头上来。”
“这话,该问圣上。”赵洐深淡淡一笑,报起名字却毫不迟疑,根本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血脉亲情,“抑或去问问乐安,问东宫,问那些躲在帷幕后头,心思烂透了的内侍、家臣?”
他每说一个名字,眼神就冷一分。
“只怕问到最后,却问到了殿下自己头上。”顾清斛寸步不退,周身杀意凛冽,压得殿外守着的亲兵连大气都不敢喘,“圣上若要护谁,殿下比我更清楚。”
“无稽之谈!”
言语往来间,刀光剑影皆藏在字缝里。这两人,一个拖着病骨支离的身子,站得笔直,活像个披着人皮的笑面厉鬼;一个平日里吊儿郎当,此刻却凶煞尽显,宛若一头护食的恶狼。
反倒是殿中唯一的“苦主”,此刻最是安静。
赵锦绵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眼底划过一丝玩味。许是刚从死局里杀出来,见了血,脑子里的那根弦反倒更清晰了些。
他见过顾清斛许多面:决策时的狠戾、朝堂上的圆滑、酒席间的风流。见过这人为百姓忧心,为他坠马时急得眼眶发红,为他脱困时乾纲独断。
却头一回见他这样毫不遮掩地圈地划界,透出明显的不耐和占有欲。
这种带着锋利的护短,倒是有些意思。
他眼尾还带着一点药香熏出的薄红,半边脸上血迹未干,整个人透着一种危险又靡丽的错觉。忽然,在这剑拔弩张的不合时宜里,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若绣面芙蓉一笑开,生生在这满室血腥里砸出了一圈涟漪。
顾清斛和赵洐深下意识地收了声,齐齐看向他。
赵锦绵抬手,动作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随后极自然地、甚至带着几分安抚意味地,回握住了顾清斛还扣在他腰侧的那只手,默认了这个宣誓主权的姿势。随后他转向赵洐深,语气不咸不淡:“既然琏王说要彻查,那这里的后事,就劳烦琏王了。”
一句话,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也顺带给了赵洐深一个名正言顺插手的由头。
——反正不用白不用。
顾清斛本是想说用不着,舌尖抵到上颚又把话生生咽了回去。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人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只好硬生生压下心底那点不爽,不再与赵洐深争这口虚名。既然绵绵要用刀,那便借这把刀又如何。
赵洐深静静地看着他,拢在袖中的指节缓缓收紧,掐得掌心生疼。
“好。”他道,“本王应你。”
这一声,轻得像风,重得像咒。
“那便多谢琏王。”赵锦绵微微颔首,客气得恰到好处,唯独没有半分依赖。说完他侧过身,拉了拉顾清斛的手:“走吧。”
这一次,顾清斛没再说什么。他只是斜睨赵洐深一眼,将手中那块已擦净血迹的铜牌随手抛过去:“线索在此。芝兰玉树的琏王殿下,想必比粗人更懂得在宫里顺藤摸瓜。”
赵洐深抬手接住铜牌,垂眸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荒芜。
“放心。”他抬眼,目光越过顾清斛落在赵锦绵身上,“我会给绵绵一个交代。”
顾清斛没再答话,揽着怀里的人转身便走,两人谁也没向这位琏王殿下行礼。转身之际,赵锦绵那袭茄紫色的衣摆迤逦拖过地上的血泊,带出一道浅浅的蜿蜒血痕。似是在这死局里抹了一笔,然后顺势从赵洐深的心尖上,生生抽走了什么。
顾清斛护着赵锦棉走出殿门,身影渐渐融入夜色。身后的赵洐深仍孤零零地站在那片浓重的血腥与甜腻香气里,目光沉沉追着那道茄花紫的背影,像看一件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宝物。
良久,他指尖微微蜷起,摩挲着那块冰冷的铜牌,低声吩咐身侧侍卫:“封住此处。把那小太监带去......细细审。”
他语气温柔得仿佛在念一句情诗,字里行间却全是剔骨的刀:“本王要知道,是谁碰了她,又是谁——敢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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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偏殿高槛,那股子混合着血腥与甜腻的熏香终是被夜风吹散。深春的夜风发凉,激得人脑子清醒了几分。宫道两侧灯火如昼,远处的丝竹管弦声顺风送来,鼓板清脆,歌舞升平。仿佛方才那一地狼藉、那一番生死争锋,不过是被掖在宫墙阴影里的一场幻梦。
只是顾清斛握着他的手一路没松,指节扣得很紧,力道大得有些硌人。赵锦绵他拖着往宫外走,在拐角处,回头淡淡瞥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那里很快就会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血迹擦尽,尸身调包,香灰扫入铜盆,门闩换新。宫里照样灯如昼、歌如潮,今日生辰宴也还要继续。
只是这一回,宴席上最该被众人簇拥着的寿星已经踏出宫门,顺着夜色往宴怀侯府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