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匣子在顾清斛手里拎了半日,越拎越觉得烫手,越看越觉得碍眼。他一会儿烦赵洐深那句似是而非的“我可以亲自上门”,一会儿又忍不住瞎琢磨绵绵到底和这位琏王有什么旧事,一会儿又在心里暗骂赵洐深这只披着人皮的鬼——条件看着也不差,万一绵绵哪天一时糊涂......
他明明知道绵绵厌恶琏王,可先动心的人总爱把不可能也当成可能,自己吓自己,自己折磨自己。
正被这股无名邪火烧得心烦意乱,他目光漫不经心地从花墙砖雕缝隙里一瞥,恰好撞见齐灏柯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灏柯那种神色他太熟悉了——既不是替侯府出面,也不像是赵锦绵平日里那种光明正大的差事,反倒像是......替某个人私下里奔波,唯恐被人知晓。
“收着。”顾清斛随手将那只碍眼的木匣抛给身旁的随从,动作利落得好似只是扔个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话音未落,人已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齐灏柯功夫不弱,又刻意挑了人少的小巷绕行。可他终究不是从暗巷里厮混出来的那一挂,对尾随之术不如顾清斛熟,七拐八拐,丝毫没察觉身后有人相随。
末了,他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
巷里一间字号不起眼的小当铺,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得发黄的牌匾,“和顺”二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淡。门口无伙计招徕,里头亦寂静无声。
这是一处专做黑市买卖的当铺。宫里的物件只有流到这种地方,才不会惹来杀身之祸。齐灏柯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柜台后头坐着一位老先生,花白的头发束得板板正正,眼看不出年纪。此刻正低头拨算盘,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齐灏柯走到柜前,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道了一句极晦涩的行话。
掌柜的手指一顿,这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扫了他一下,伸出一只干枯的手:“东西。”
齐灏柯把布包递过去。
掌柜只掀了一角,眼神便变了。那不是“宫里的东西”几个字能概括的——那是“宫里最好的东西”,是那位爱演戏的圣上为了彰显宠爱,在人前重重砸下的体面,件件都是精绝得刺眼的御赐之物。
掌柜迅速合上布包,脸上那层拒人千里的冷淡瞬间化开,语气也客气了三分:“请坐。”
不多时,一包沉甸甸的银票与碎银推了出来。
“按规矩已经多添了一成。”老先生道,“你收好。”
齐灏柯连忙谢过,将银包藏进袖口,犹如揣着个烫手山芋,生怕多停一刻就惹祸上身,匆匆告辞而去。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里,阴影里才有人慢悠悠地踱步而出。
顾清斛抬脚径直踏入铺中。
老先生还在算账,头也不抬:“当东西?”
“算是。”顾清斛答得极随意,几步走到柜前。他今天穿得不算张扬,一身暗纹常服,腰间只束着一根素色玉带,可那股懒洋洋的世家公子气,却无论如何遮不住。
他伸手,捻起柜台上的一串作为摆设的檀木念珠,在指间轻轻一转,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刚刚那位客人——当了些什么?”
老先生手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眼皮都不抬:“客人隐私,恕不奉告。”
顾清斛也不恼,把手串抛起又稳稳接住,笑意加深了几分:“那我也做你的客人,谈一笔大生意,如何?”
老先生:“讲。”
“你把先前那位客人的东西,悉数卖与我。”顾清斛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付你方才给他的五倍价。”
算盘声戛然而止。
掌柜终于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人。从那双带笑的眼,看到指节上薄薄的茧,似乎在掂量这是哪里来的疯子。
对上那双眼时,又有一丝旧忆在眼底一晃而过。
多年之前,京城里最会花钱、也最会赌钱的那个顾小公子,似乎也是这般笑着,一掷千金不眨眼,只为买一回开心。
他指尖在算盘框上点了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顾小公子这回,又是在打什么算盘?”
被认出来了。
顾清斛轻“啧”一声,并不意外。他把手串再抛一下又接住,笑得更加真心实意,带着混不吝的少年气:“黄叔好眼力。我哪有什么算盘?不过是想替您多挣点养老钱罢了。”
“五倍?”顾清斛见他不语,眉梢一挑,“黄叔若是嫌少,那八倍如何?”
这话说得骄矜至极,活脱脱一个为了美人一掷千金的昏头纨绔。
黄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里清明犀利,半晌才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小子,一向不做亏本买卖。这回怕是不止这点要求吧?一并说了。”
顾清斛愉快地笑了一声,将手串放回他面前:“黄叔果然精明。”
“以后若是这个人再来当东西,你都先给我留着。市价的十倍,我一并收了。你只管照规矩开当,他该拿多少你一点都不要少。我定期派人来取。”
“这买卖对你而言只赚不赔。”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何苦推拒?”
他说话时唇角噙着三分邪气,那笑意里又裹着从战场上淬炼出来的血性与锋芒,只是随便笑一笑,就能把人拖进他设好的局里。
黄叔看着他,终是叹了口气,转身从后间取出了那只尚未入库的靛蓝布包:“既如此,那小公子拿好了。”
顾清斛接过来,也学黄叔的动作,只掀开一角。
里头几件物什一露面,他便认出——是赵锦绵从宫里带出来的“好东西”。玉佩、金饰、细工繁复,连镶嵌的卷边都收得干净利落。每一件,都是当年圣上“宠爱”时在人前重重砸下的体面,是皇城文武见证过的“恩典”。
如今被老实包在粗布里,送进暗巷小铺里问价。顾清斛眼里笑意淡了些,指尖按住布角,缓缓放下:“一会儿就会有人来送钱。”
他抬头,又补了一句:“以后若是这人再来当东西,你在市价上,再给他添三成。多出来的,我出。”
黄叔动了动眉:“顾小公子这是......?”
“他要银子,只管给。”顾清斛淡声道,“我有的是法子补上。”说完抱着布包走出铺子出了暗巷,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想到——绵绵手里明明还有顾家的账本。只要开口,他能从顾家的布署里挪出任何一笔银子来,不用委屈自己的东西。可他偏偏宁可当掉自己带出的器物,也不肯动顾家一文钱。
是要与他分得这般清?
换做旁人,遇着这种事,多半只会忌惮对方手里握着顾家的账本,会不会有一日拿顾家的银子去补自己的窟窿。
可顾清斛此刻心里却只觉得烦,烦里又带着细细密密的疼。他怎么舍得让赵锦绵把自己逼到这一步?明明有他在,明明有整个宴怀侯府在,为何还要这般泾渭分明,这般......让他心疼。
自此之后齐灏柯送出去的当物,兜兜转转,都进了顾清斛的手里。赵锦绵得钱,顾清斛得个心安——最欢喜的倒是黄叔:隔三岔五就能见顾小公子来撒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