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先入局者,满盘皆输。这又是哪家痴儿,来问那求不得的红尘事。
顾清斛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那张纸条递过去,又在旁边取过笔墨,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真实的生辰八字。
“劳烦大师。”他嗓音发紧,“以此八字,再问一遍这姻缘。”
老僧拾起签文,没立刻说“吉”或“凶”,只是慢慢合掌,低低念了一段偈语,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梵音落在顾清斛心头: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缘起性空,如露如电。施主,这签文只照一时之相,不照人心之定。缘可成劫,劫亦可修缘。所谓天作之合,不在命书,而在人心一念之间。”
顾清斛指尖发紧,竟不敢伸手去接。
僧人把签纸推过来,温声道:“签只照一时之相,不照人心之定。人心若定,逆风亦可成路。”
顾清斛这才抬手,指尖像被烫到似的,微微掀开一角。
下下签。
黑色的字贴在泛黄的纸上,分明只是几个普通字,却叫人胸口猛地一沉。
他固然说不上如何笃信,可心里仍隐隐觉得委屈。他不算迷信,从军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求签祈福的,也见过太多不信这一套的,刀枪无眼,真正能救命的向来不是签,而是手里的刀与背后的兄弟。
可偏偏在这件事上,他生出了贪念。
他想要事事最好——想要他们的相遇是天意,想要他们的道路是同归,想要将来所有的风霜雨雪,都别落在赵锦绵身上分毫。
哪怕知道这不过只是一纸说法,却仍旧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
下下就下下。忽然顾清斛笑了一下,笑得勉强又狼狈。
他把签纸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发白。
——可他还是不信命。
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这世上连一个签,都要对赵锦绵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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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顾清斛先回了书房,从密室里打开一个不显眼的小格子,将那只靛蓝布包解开,把赵锦绵典当的那些玉佩、金饰一件件取出,用细软的绸布擦去上面沾染的市井尘埃,再依次小心翼翼地放进铺了软垫的格子里。
那些本该属于宫里的宝贝,如今安静地躺在暗处,被他收得仔细。
处理完这些,他才从袖中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签纸。又嫌它碍眼,在书架前挑了本厚书,把签夹在中间。一合上书脊,那点不顺眼的墨字便再也看不见了。
只是他终究没扔掉那个签纸。仿佛只要不见,就可以当这回事从未发生。可将来若哪一日翻书翻到,仍旧能看见——
那是他为这段“下下”的缘,亲手留下的一点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