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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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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暑气愈盛,檐下蝉声碎碎,宣告盛夏到来。

午后日色从檐角斜斜落进来照进主院的暖阁。案上铺着一块素纹锦席,席上摆着一只打开的木匣。里面是一套越窑青瓷茶盏——盏壁薄得近乎透光,釉色清明纯正如雨洗山岚,澄澈里带着一点微微的青。恰似空山新霁时溪水映石,日光打在釉面上,光线被折成温柔的一层,仿佛有淋漓的水意从盏底泛上来。

赵锦绵正把玩其间一只。指腹沿着盏口缓缓一圈,细得像抚过一层微霜。那盏口薄,光一照,边缘便浮起一圈淡亮的辉,衬得他指节修长肤色更白,连骨相都显出一种清峻的精致,与他腕上那一截细骨一并落在日影里,看得人目光移不开。

这套茶盏,是苏悯送来的生辰礼。

这几日,侯府的日子表面上与往常无异——两人依旧同桌用饭,偶尔在廊下散步,或对弈几局、共读几页书。只是原本顺手附赠的同浴,倒是被赵锦绵一口气挡了回去。

“我洗很快,腰伤也好了,不需要劳烦侯爷了。”他当时语气冷淡,态度坚决公事公办。

顾清斛很不赞同,眼神写满“医理不通”,但看他神色冷淡,最后却还是咬着牙把话吞回去,只低低应了“随你”。可那份可惜并未散去,似暗火埋在骨头缝里,越压越烫。他每回路过浴房廊下,目光都会不受控地在那扇紧闭的门扉上沉一瞬,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生怕被人看穿心里那点明目张胆的贪念。

此刻,银辉立在一旁,正等殿下吩咐。

赵锦绵抬手把茶盏轻轻一转,瓷面晃出一点水色的光,忽然道:“琏王送来的生辰礼,收拾好了?”

银辉忙道:“都放在偏间了,殿下要如何处置?”

“拿去烧了。”他语气淡淡,“别留痕迹。”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指尖还在茶盏口沿缓缓转着,动作很轻。对赵锦绵来说方才那一堆价值连城的礼物,不过是几件碍眼的桎梏,连多看一眼都嫌脏。

银辉应声:“是。”

就在这时,门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一阵微凉的风挟着衣袍摩擦的动静卷了进来。顾清斛迈进屋,脚步懒散得很,偏偏带着一股天生的气势——像风流公子随意踏风而来,连这满室的焚香都要给他让路。

赵锦绵抬眼看了他一下,并未避讳,继续对银辉吩咐道:“熙姨那边可送过去了?告诉她,莫要省着自己和沁淮。人活着,总得先念着自己才行。”

银辉规矩行礼:“都照殿下吩咐办了。”

赵锦绵坐在煮茶的红泥小炉旁,斜倚着锦榻。青瓷茶盏衬着他一身月白长衫,腰间一根白绳收得很紧,侧脸被日光勾了一圈金边。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眼下那颗小痣被天光一映,仿佛活了起来。

像坐在云上的神仙,落在人间品一杯清茶。

她朝赵锦绵行了一礼,又向顾清斛福了福身,这才悄悄退了出去,还知趣地把门带上。

门扇合拢隔绝了外头的蝉鸣。屋里便只剩下红泥小炉噼啪作响与茶水微微沸腾的声音。

顾清斛大喇喇在桌边坐下,瞥了一眼案侧角落里那些尚未拆开的锦盒,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琏王殿下,实在是缠人的过分。”

这话酸得几乎要滴出醋来。

可惜银辉不在,不然准要在旁边看热闹:侯爷是吃了几缸醋才肯进门的。

可惜此刻屋里另一个人只抬眼看了他一下,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又低头看茶盏去了。

赵锦绵不冷不热,并没有顺势把话题接下去,让顾清斛那点试探便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更堵得慌。他原是想看赵锦绵肯不肯提一提与赵洐深的旧事——哪怕一句“无关紧要”,也好过这般轻飘飘地略过去,让人抓耳挠腮地想。

见他不出声,顾清斛懒懒地伸手,指尖勾上了赵锦绵腰间挂着的一个香囊。

那是白底的落霞缎,针脚极细,一枝小小的梨花绣在角上,花瓣收敛,却似有香气却淡淡溢出来。

不是他送的那只。

“这只,”顾清斛捻着香囊边缘,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绣纹,“现在越看越好看。”

他说得认真,又带点笑意:“熙妃的手艺,是真好。”

前几日散步时,赵锦绵提过冷宫与熙妃的往事——从一起在冷宫挨冻受饿,到后来熙妃被封妃、诞下八皇子,再到如今被冷落孤立,日子过得艰难。

顾清斛那时就猜出来了:绵绵让灏柯去典当那些物件,有一大半是为熙妃和那孩子撑腰。幸好那日他在当铺多添了几成价钱,没让赵锦绵的心意白费。

赵锦绵闻言,拎了拎腰间另一只香囊——那只是顾清斛春猎前送他的,黑金线绣缠枝,做工张扬得很。样子过于光鲜,挂在他腰上竟也不显俗气,只衬得人更矜贵。

他偏过头,似笑非笑道:“可你前些日子才说,这一只才是全大靖最好看、最精致、无人可及的。”

顾清斛:“......”

被当场拆穿他也丝毫不慌。反而佯装被戳痛了心窝子,伸手不轻不重地捅了捅赵锦绵的腰窝:“绵绵就会欺负我,对别人都好。”

那一指落在腰侧偏上的地方,带着几分调笑和几分熟门熟路的轻巧。

赵锦绵身形一顿瞟了他一眼,随手翻过手边那一页书,语气凉凉:“别人?那我用对赵洐深的态度,对你试试?”

顾清斛一下子被这句话噎住,随即像被点燃了似的直接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低头便吻在了赵锦绵喉间那道细长的疤痕上。

那处皮肉本就细嫩,又偏偏是经刀伤过,触感略微不平。唇舌掠过去时并不是十分舒服,却带着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念。

赵锦绵的过去,他缺席;赵锦绵受过的疼,他来迟。可也正因为来迟,他才更贪,更想把人从此刻开始牢牢拢住,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许旁人觊觎。

“绵绵想气死我独自守寡么?”顾清斛贴着那道疤低低地笑,声音沙得发哑,震得赵锦绵喉结微颤。

那处被他磨得发痒,一股酥酥麻麻的电流顺着颈侧直窜上来。赵锦绵忍不住皱眉,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抵住顾清斛的额头,用力把他推开寸许:“不是你说的,对外人好。”

他抬了抬下颌,补了一句:“赵洐深可是外人。”

“外人”两个字像清水清水落进了滚油锅。

顾清斛心里一瞬间又暖又凉:暖的是赵锦绵把琏王划在外面;凉的是他忽然想起林敬禹当初那句玩笑——等着娶赵锦绵的人能绕太液池两圈——他当时只当嘴贫,如今却觉得那两圈水足够把他淹死。

更别提......崇祈寺那张下下签,仍压在书页里,像一根刺时时提醒他天命不肯成全。

顾清斛眸色一暗。他指尖微微收紧,反手捉住那只抵在自己额头的手,在掌心里用力揉了揉,随即再次倾身不容抗拒地吻了上去。

“绵绵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他贴在他嘴边,含糊地笑了一声。

赵锦绵心里疑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但他向来不与人争辩这些细枝末节,况且此刻顾清斛的情绪他摸得清楚——就像一只被揪了尾巴的狼狗,正虚张声势地逞着一口气撒娇,非要讨个承诺才肯罢休。

于是他顺着他说:“嗯。”

没想到风流京城的顾小公子几乎立刻被哄好,眉眼松开,像春雪一瞬融了。他坐回去,懒懒散散地靠着椅背,却仍旧把赵锦绵圈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范围里,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正事。

两人把近来的边报与朝局捋了一遍。北地烽烟未歇,沈浅安连失数镇,战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赵锦绵刻意在朝堂上捧杀,将沈浅安架在高处火烤,如今每丢一城,火势便更旺一分。所幸北地王庭亦起动荡,胡塔木收兵回撤,似要返庭平乱。沈家这才捡了个喘息的空子,暂得一息苟延残喘。

赵锦绵指尖在案上点了点:“再添一把火,就能把沈浅安连人带牌坊一并拉下来。到时候你把兵符拿回去,顾家也能省去不少无妄之灾。”

照理说,这话该叫顾清斛痛快。

可顾清斛却摇了摇头,垂下眼帘没有立刻接话。

那一瞬间的沉默很重,像燕州吹来的冷风穿过千里之遥沉甸甸地落在案头。赵锦绵立刻感觉出来,这不是简单的战报不利,而是顾清斛心里压了事。

他放下茶盏,看向他:“是燕州出了什么不好的风声?”

顾清斛本不想把坏消息带进这屋——他舍不得赵锦绵再多一分担心。可他也清楚,如今他们若要护住彼此,便不能各藏一半,必须坦诚相见。

“......嗯。”顾清斛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说了,“沈家那边递进来的折子,话里话外都在影射,说顾家军在燕、云一线骄纵不驯,不奉调度,这才坏了军机,致使几城失守。”

“他们把罪都往顾家身上推。”他轻笑了一声,笑意凉凉,“说是我当年留下的旧部性子太硬,不肯听沈浅安指挥,才连连战败。”

燕、云一带的兵马,本由边镇诸军与行营征调之众混编而成。顾氏亲军不过其中一部,却因向来硬气肯拼战功最盛,便也最扎眼。如今沈家要甩锅,便挑最扎眼的骨头来折。

“这只是其一。”顾清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其二,是闫決疏。”

他说到这个名字时,眉心紧了一下:“现在镇守顾家军的,名义上是我,但我人如今又不在军中,实则大小事务都是他在扛。”

“他无意间截获了沈浅安打算怎么写这道折子的消息,一时气不过,竟要带人闯营门去骂阵。虽然被我那边的人死命拦住了,可若这事传到沈浅安耳朵里......”

军中军令如山,闫決疏若真当面闹到主帅营前,沈浅安一句“扰乱军心”,砍头都不冤。只怕沈家正巴不得抓住这一条把柄把人立刻处置了,正好一箭双雕。既除了顾家的左膀右臂,又坐实了顾家军骄纵谋反的罪名。

屋子里静了片刻,谁也没急着说话。

赵锦绵闭着眼,在记忆里描绘了一下那个早已模糊的“闫決疏”的眉眼和轮廓。

——这个人的脾气,还是这么一点就炸。

他看着顾清斛,想到他那一身看似漫不经心的风流,可那层皮相底下却藏着一颗对兄弟对百姓最赤诚的真心。

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顾清斛适合作为同桌赌徒,更是这大靖朝里,唯一值得他交付后背的人。

这人虽然爱笑,骨子里却是个最慈悲不过的傻子。

赵锦绵思索片刻,忽然伸手隔着衣袖轻轻捏了捏顾清斛的手臂,力道不重却把顾清斛从那股愤怒与忧惧里拽回来。

“清斛别担心。”赵锦绵凑近些,声音压低,“我写封信。你托信得过的人,带给闫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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