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斛一怔:“你写?”
赵锦绵看他心情实在低落,便没急着解释。他把书合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树繁茂的槐荫上,语气忽然慢了下来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很久以前,还未赐婚之前,”他慢慢开口,“我就听过你的名字。”
“醉里挑灯看剑,沙场秋点兵。”他含着笑,把诗句念得很轻,“顾清斛,少年风流,偏偏肯离了京城锦绣,自己去闯刀光血影。”
他没有直说仰慕二字,语气仍旧平平淡淡,却一字一句,都带着仰慕的意思——
他提顾清斛少年风流,提他千金一掷只为红颜一笑,也提他丢下京城的锦绣,奔赴边关的风雪;提他救过的人,护过的城,提他是大靖的幸。
顾清斛彻底怔住了。
他很少听人当面这样评价自己。朝中人提起他,要么说“燕地杀神”,畏他手中的刀;要么说“宴怀侯骄恣不羁”,妒他顾家的权。那些或惧或敬的语气里,多多少少都掺着算计与防备。
唯有眼前这人,用一种既冷静又认真,近乎审视过后的目光看着他,说出“是大靖之幸”这样重的话来。
那话说得严肃认真,没有半分奉承。可顾清斛听着,却觉得心口像被人轻轻捧住了——赵锦绵一向说话只肯说三分,藏七分。如今能说到这份上,已是近乎剖白的直白。
“薛氏,”赵锦绵又道,“昔年也是名门望族。”
赵锦绵停了一息,咬咬牙在心里终于把那扇封尘已久的门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真相:“薛氏当年几近灭族。嫡系一脉,我的母亲最大,下面......原本还有大舅舅和小舅舅。”
他指尖缓缓摩挲着青瓷盏的边缘,釉色冷,衬得他指骨更白,白得近乎透明。
他声音很轻,仿佛是在讲旁人的故事:“那时圣上还未登基,做的是仁厚宽和的贤王模样。后来......你知道的。”
圣上杀兄弑嫂,夺了皇位。坐上龙椅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斩草除根,连根拔掉薛家这棵参天大树。
“抄家那一夜,我被母后藏在床下。”他目光落在小炉子的炭火上,“薛府门口起了大火,官军封门搜人,连带着旁支庶房,一并抄了,鸡犬不留。”
“所幸,大舅舅当时在外头。”
那一年关西大旱,朝廷派巡史前去赈灾。薛知栩先一步被外放为某州别驾,本是暂避锋芒。圣上登基之后令他就地停任,等候旨意。
抄家的诏书传到那边时,地方上受过薛家恩惠的官员暗中通了个风——“薛氏已抄,京中有死籍”。
薛知栩深知回京必死,便让亲信买通了押解他的公差,在路过一处险滩时,夜里装作遇寇而亡,在那滔滔江水里丢了一具面目全非的替死鬼,文书上只写下个“路遇盗匪,尸骨不存”的结案。
从那之后,世上便只剩下折子上的一名“薛知栩,某年某月死于任所”。真正的本人,却削发易名,先是躲在破庙里教书,后来又进了某位权贵的幕府做清客,藏在庙堂最深的阴影下,暗暗收拢旧部、查诸家账册,替赵锦绵铺路。
“至于小舅舅......”赵锦绵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又很快熄灭,“抄家那夜,他本在后院正屋里醉酒,被人一盆冷水浇醒。”
薛家老祖宗当年留了几条保命的底牌,其中之一便是从书房通向外街的一道暗道。平日里只用来悄悄运送些不便见光的账册、契约。暗道出口在一座荒废的小祠堂后,外人都以为那祠堂年久失修,闹鬼,无人问津。
“家里人把他往暗道里一推,有忠心的侍从给他披了件染血的旧氅,又在自己身上扎了几刀,真血真伤,才算骗过门口杀红了眼的官兵。”
官军闯进屋中,看到满地横尸,血水流了一地,帐册锅碗都砸得稀烂,哪还肯细细辨认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当夜便封了门,第二日抬走一堆裹着白布的尸体,交给刑部去点验。
小舅舅从暗道里爬出去的时候,身上带着伤,饿得眼冒金星,连鞋都丢了一只。他不敢在京城停留,一路往北逃,混在流民堆里,走到人都快死在路边,才遇见了北征军的斥候。
“所以他后来信里的那句话——‘流离到北边又饿又累,所幸遇见北征军将领收留’,并非虚言。”赵锦绵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抬眼看向顾清斛,“他那时真是饿极了。”
顾清斛愣愣地看着他,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北征军,流民,饿极了的青年......
闫決疏当年就是个从乱军堆里拣回来的瘦高青年。浑身是伤,却有一股子死死咬着牙不肯吐露真名的硬气。那时候他只当是乱世里被逼出来的骨气,却没想到那骨气背后,竟是背负着薛家满门血海深仇的绝望。
若不是今日这一席话,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想到——当年那个被他从雪地里扛回军营、后来成了他生死兄弟的人,竟然就是薛家那位该死在抄家名单里的小舅舅。
“后来我被关进冷宫,进不去消息,也传不出话。”赵锦绵继续道,“两边都以为彼此已经不在人世,断了音讯。”
“直到我出冷宫多年,有一封信绕了好几道弯,甚至经过了北地商队的手,最后到了灏柯手里,说是给灼佩公主的。”
那封信一到,他先看见封皮上写的“绵绵收”三个字——字迹虽有些潦草,笔锋却与母后极像。
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母后从地底下伸出手来,给他写了一封信。
“我差点把信封扯破。”赵锦绵声音有些哑,“又不敢。”
他很慢很慢地拆开封口,生怕弄坏里面的东西。把信纸倒出来时,除了那张薄薄的纸,还落下几片被压干的梨花。
花瓣薄如蝉翼,透着岁月的枯黄。
是薛家后院那棵老梨树。母后生前最爱拿来压花做书签,而这支梨花的压花手法,与母后如出一辙。
信很短,寥寥数语,字迹因当年的仓促而显得有些潦草。字里行间怕被人截下,因此写得像再普通不过的家书。
‘绵绵久疏问候,见字如晤。我流离至北,饥寒交迫,幸遇北征军行营,蒙主将收留于帐下。如今随军北征,虽餐风饮露,倒也算圆了少年时戎马一生、报效大靖的痴梦。
京中安否?绵绵可好?这些年......苦了你了。'
落款是——闫決疏。
“那时候,”赵锦绵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我在宫里,从未为自己流过一滴泪。”
那些年,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无论是被赵洐深恶心,被赵洚焉凌辱,被圣上当宠物逗弄,被人当笑话看,他都没哭过。
“可那一封信,却......让我哭了一次。”
那是他第一次觉出这世上除了他自己这一缕孤魂,原来真的还有亲人活着。为了他,为了这个早已被碾碎在尘埃里的薛姓血脉,还在拼命地咬着牙往前走。
当时泪水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洇湿了信纸的一角。他慌了神生怕眼泪晕开了舅舅的字迹,手忙脚乱地将信纸挪开。
那滚烫的泪珠便全落在了那几朵干枯的梨花上。
花瓣本就薄脆,被泪水一浸,像是吸饱了苦涩的汁液,竟在灯下又凄艳地开了一次。
赵锦绵深吸一口气从回忆中抽身。他抬眼看向顾清斛,目光澄澈,透过眼前人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漫天风雪中、向垂死的闫決疏伸出手的少年将军。
“清斛。”他很慢很清晰地说,“你当年随手救下的一个人,却也救了我的命,救了很多人的命。你该得这世间最好的祈愿——也该得我永远的祝福。”
“闫决疏,”赵锦绵一字一句,“就是薛舒言。我小舅舅。也是你麾下的副将,如今替你镇守燕州的顾家军统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煮茶的小炉子“嗞”的一声爆裂。
顾清斛一时竟忘了作声。
一向在他面前游刃有余、无论何时都云淡风轻的赵锦绵,忽然翻起了这一层底牌。他平静地讲着自己的血海深仇,讲薛家的灭门惨案,讲那些被血与火烧焦的过往,最后却将这一切的因果止在“你救了很多人”。
他把自己的命运与顾清斛的路,接在同一个节点上。
从薛家那条阴暗的逃生暗道,到北地风雪漫天的军营;从那个饿得奄奄一息的闫決疏被顾清斛拎上马背,到今日顾家军被沈家扣上战败的黑锅。这一条线串下来,竟是一张早就织好的密不透风的网。
兜兜转转,只等他们两个人慢慢走上来撞个满怀。
赵锦绵说完,便不再开口。他随手拿起案边那卷书,指尖搭在书页上缓缓翻过一页,不再看顾清斛。
可他眼底却明显漾着一丝极浅的笑意,连眼下那颗小痣也仿佛染上了生动的惑人颜色。
他自己未必察觉,方才那一番话里,有多大程度是在安抚顾清斛——
他在告诉他:你的选择曾经救过我最重要的人,救过无数百姓。所以现在,无论是面对沈家的构陷,还是燕州的安危,你都不是孤身一人。
顾清斛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像是被人迎头敲了一棍,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许多散乱的碎片——薛家、闫決疏、冷宫里那个倔强的少年、春猎破庙里那一刀一赌——在这一刻,忽然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所谓宿命,竟是这般模样。
顾清斛终于回过神,却又像没完全回过来。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把赵锦绵抱得很紧,又把头埋在他颈侧——那处有疤、有香、有温热的脉搏跳动,那是他唯一能确认的、真实存在的、他的全部人间。
“绵绵......”他声音低得发哑,“我的绵绵。”
“这叫我怎么......”他停了一下咬住下唇,“如何能放手。”
赵锦绵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他垂着眼,手指落在顾清斛因激动而紧绷的后背上,很轻、很慢地拍了两下。
窗外微风擦过廊檐,掀起一角竹帘。屋内泛着夏日午后特有的燥热,两个身影紧紧相拥,把各自背后那些血淋淋的过往都暂时藏进了这一方小小的暖阁里。
那张被夹在兵书里的下下签,此刻正静静躺在暗处。它说“缘浅情深,难得善终”。
可顾清斛抱着怀里的人,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去他娘的命数。
八字合不来的不是命,是人心。只要人心定了,逆天改命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