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宴怀侯府里接连出了几桩要事。
其一仍是前些日子提过的蜀地封王赵湉祺,那位在蜀中封藩的三皇子瑜王。
自上月起,瑜王先往朝天宫里献了一块金碑,碑体其实不算雄伟,也不过就三尺来高,却通体以纯金浇铸纹路刻得极细。正面密密匝匝,尽是“圣明御世”、“一代英主”之类的颂词,就连底座上的龙鳞龙爪也雕得逼真,仿佛下一瞬就要从金石上腾空而去。
圣上看了龙颜大悦,当殿夸了瑜王孝顺有心,赏赐自是不吝。金银、绫罗、名马如流水般赐下去,连带着宫中的沈贵妃与四公主乐安赵洚焉也接连得了好几拨赏赐,一时风光无两。京中言官噤声,坊间却议论不绝:孝子贤王,封地在外,犹心系天颜。
谁知柳家像是尝到了甜头,被这桩事点了心思,自那之后蜀地便隔上十日半月就有贡物进京:金箔裹玉、三尺长的大玉璜、镶金嵌宝的奇巧器具......一车接着一车自西南运抵京师。圣上欢喜得紧,下头人谁也不愿触这霉头,只会顺着龙颜高兴,夸什么“瑜王在外封国犹心系宫阙”“蜀地殷实”、“圣恩所致”,说得天花乱坠。
只是“蜀地殷实”这四个字,落到真正懂点门道的人耳朵里,就不那么顺耳了。
蜀地本就出金沙。淘金之利从历朝便有记载,可那也是细水长流的营生,靠的不过是民间一点点淘出来。朝廷又无明旨开矿,凭什么几年之间就能堆出“连月金碑,十日一玉璜”的阔阔排场?往年蜀中朝贡,多半是蜀锦蜀绫,织造精巧,色泽闻名天下,如今忽而把贡品换成这一水儿的金玉大器,怎么看怎么有异。
只是这不对劲落在圣上笑得合不拢嘴的脸底下,便成了旁人装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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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在顾府书房,一切都被摊开在了棋盘之上。
午后日影西斜,穿过窗棂打在楠木案几上将满室静谧晃荡得明明灭灭。齐灏柯立在一侧,手中虽捧着蜀地路引,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棋盘两端的人引了去。那是流淌着一种外人插不进去的气场,是在那无声的硝烟里对峙,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耳鬓厮磨。
赵锦绵坐在对面,指尖捏着一枚黑子,纤长的手指习惯性在玉石表面缓缓摩挲,动作闲缓似不经意。那只手在日色下白得有些冷感,衬着指间温润如墨的棋子,黑白分明得惊心动魄。
顾清斛斜倚对面,衣襟半敞,姿态看着散漫到了极点,连骨头都懒得撑起来。可齐灏柯看得分明,侯爷那双总是含笑的眼此刻根本没看棋局,而是直勾勾地锁在自家殿下那不断摩挲棋子的指尖上,眼底埋着某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他的眼神总忍不住往棋盘边缘飘——等那两个人一旦开口,话题就容易从朝局滑到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腻里去,还不如自己先说。
“蜀地传来的折子,还在大谈金沙之利。”齐灏柯垂首打破了这份午后对弈的静默,声音压得有些低,“说得煞有介事。”
赵锦绵淡淡应了一声,指尖的黑子轻轻在棋盘一角敲了两下。
“蜀地确有金。”他声线静谧,句句分明,“只是淘金也要本钱。朝廷无旨开矿,瑜王拿什么铺得起这一路金碑玉器?”
顾清斛轻笑了一声,指腹缓缓转着掌心白子,声音里带着看透浊世的凉薄与玩味:“拿陛下那一颗心,便能铺一座金山。”
他懒洋洋地落下一子,并未乘胜追击,反倒像是给黑棋喂了一招:“金碑也罢,玉璜也罢,都是拿来喂陛下那点贪心的。喂得久了,圣上自己沉下去,将来真要查起蜀中银钱来——只怕连自己那只脚也拔不出泥。”
赵锦绵侧过脸看他一眼。
那眼尾的一点小痣在光影里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似是某种默契的共鸣:“既是投喂圣心,也是在试朝中底线。他送得越欢,圣上收得越顺心,将来这局棋便是死结。”
说完他指尖那枚摩挲良久的黑子终于落下。“啪”的一声脆响若金石坠地。这一子不再是守势,而是锋芒毕露的杀招,直接截断了白棋退路。
齐灏柯在旁边听得后背发凉,忍不住咳了一声:“殿下说得是......只是这话,也只在侯府里说说罢了。”
“自然。”赵锦绵眼睛盯着棋盘,“不过就我们在这里乱猜,倒不如去蜀地看看。”
齐灏柯闻言一凛,正欲开口请示人手,却见顾清斛眼底的笑意陡然深了。
那种笑意并非平日里的客套,而是混杂着欣赏、纵容与某种极强的占有欲。顾清斛身子微微前倾,那点懒散劲儿瞬间化作了蓄势待发的张力:“绵绵说得是。人手已经点好了,今夜便可出城。”
他说得轻描淡写,只是说要去城外踏青一遭一般。
赵锦绵抬眼,目光从棋盘移到他脸上,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里倒映着一半棋局一半人影:“侯爷倒是早有打算。”
“哪有你英明?”
顾清斛忽然伸手,指尖并未去碰棋子,而是顺势自然地探向赵锦绵那只还未收回的手。他指腹压在赵锦绵腕骨上,那里有一颗极小的痣,平日藏在袖中,此刻在日光下居然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