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内侍孟文宣连忙应是,躬身引路入内。
鹤鸣楼里人声不算喧哗,雅间间隔得很开,越往上走越显清静。楼板下隐约传来琴声与低笑,而到了最顶层,连这些声响都被隔绝在外,只剩风声水声和静谧的夏日阳光。
赵洐深订的雅间在最里侧,独占一面临湖的水榭远远离开了其他席面。窗下即是湖水,檐外柳阴更浓,连外廊栏杆的雕工都比别处繁复几分,透着沉闷的贵气。
孟文宣上前,轻轻推开雕花门扇。门扉初启,一股反季节的热浪便扑面而来——这分明是六月酷暑,屋内竟还在烧着银炭。
赵洐深穿着一件绛色毛边长袍坐在前厅,衣襟边缘缀着细密的毛绒,显然是怕冷之人惯常要用的东西。炭火的烘烤让他那张常年透着病气的苍白脸庞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近乎妖异的红晕。
屋里实在太闷热了。赵锦绵刚一迈过门槛,后颈便渗出细细的汗。
太热了。
这种热不仅是体感上的,更是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网,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便当头罩下。
“绵绵。”赵洐深放下茶盏,声音温柔得有些过分,熟稔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龃龉,“好久不见。”
那声音温柔得熟悉,熟悉到让他手臂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赵锦绵心中烦闷,只觉得这屋里的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他懒得寒暄,抬手解开领口的系带,想将那件令人燥热的披风脱下递给身后的银辉。
银辉手刚伸出一半——
一道绛色的身影忽然横插进来。
赵洐深动作很快,甚至透着几分与病弱不符的敏捷在半空中截住了那件披风。这下两人靠得很近。赵锦绵甚至能闻到他身上被炭火烘得发烫的苦涩的药味。赵洐深没有退开,而是当着赵锦绵的面慢条斯理地将那件还带着赵锦绵体温和清冷淡香的披风,一点点收拢,极其暧昧地挽在了自己的小臂上。
可笑的是这动作太逾矩了,透着一种病态的、替代性的抚摸感。若换做寻常人,此刻不是惊慌后退,就是愤而夺回,再或者更大的可能性是会因为对方是尊贵的琏王殿下而柔弱讨好。
但赵锦绵没有。
他不仅没退半步,甚至连要抢回来的意思都没有。他只是垂下眼帘冷冷地瞥了一眼挂在赵洐深手臂上的披风,然后将两只手拢进宽大的袖兜里。
就这么站得笔直,掀起眼皮,静静地看着赵洐深。不躲闪也不说话,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像封着常年不化的冰川,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小丑般的漠然。
赵洐深被他这种视线盯着,非但没觉得难堪,眼底反而翻涌起更深的情绪。他的目光放肆地在赵锦绵身上游走——自他发簪滑下,停在那身浅云色袍子上。
那袍子泛着极淡的珠光,宛如晨雾里的一点月色,腰间不过一条细细的同色丝带系住,所用的玉簪也是素白一支。看似简单,落在赵锦绵身上却激得人心神不宁。
所谓冰肌玉骨,不过如此。柳影映着窗纸,都成了衬托他的美丽的陪衬。
赵洐深眼底划过一丝近乎贪婪的痴迷。这屋里的炭火是他离不开的命,可眼前这个人却是能让他这具枯败身体重新活过来的药。
银辉站在后头,看着琏王这副明目张胆的眼神,气得手心都在抖。自家殿下这般不给他脸,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这屋里的气氛稠密得让人喘不过气。银辉不想让殿下继续站在这受辱,刚想上前一步替两人引座打破僵局,胳膊却被一股大力猛地扯住。
方才那名小内侍孟文宣笑着低声道:“银辉姑娘,今日是王爷与公主的家宴,兄妹二人许久未见,自有一番体己话要叙。咱们做奴才的,在外候着便是。”
银辉心里一凛。臭不要脸的琏王果然是打定主意要把两人一起锁在一间屋子里。
她有些焦急地回头看向自家主子。然而赵锦绵的神色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当然知道赵洐深安的什么心思,但他今日既然敢单刀赴会,就没把这点下作手段放在眼里。
他慢吞吞地转过视线,目光越过赵洐深落在孟文宣拉着银辉的那只手上,随即又看向银辉,语气温和又妥帖:“既如此,你便下去用些午饭吧。”
他顿了顿,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替下属谋福利的随和,“我听说鹤鸣楼有一道龙井茶酥做得极好,一日只出十来碟。你今日也借着琏王殿下的光,好好去尝尝。”
这句话说得极其漂亮,又带着不动声色的嘲弄。
龙井茶酥这种名贵的点心,寻常权贵捧着金条都未必能抢到一碟。赵锦绵这是明晃晃地把赵洐深当成了请客付账的冤大头,压根没把这所谓的圈套当回事。
赵洐深听了果然笑了笑。他心情似乎很是不错,将那件披风仔仔细细、甚至有些珍重地挂在一旁的木架上,这才吩咐道:“听见了吗?文宣,带银辉姑娘去好生用膳。吩咐后厨,茶酥多上一碟,让姑娘好好尝尝今日的手艺。”
看到赵锦绵微微朝自己颔首示意,银辉这才死死咬着牙,强忍着不安,跟着孟文宣退了出去。
门扇再次合拢。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这间燥热、沉闷、只剩下他们二人的雅室,终于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