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这日,宴怀侯府内院的陈年醋味儿简直要将窗棂纸都熏透了。
顾清斛晨起便寸步不离地守在房中,散漫无状地斜倚着床柱。那双素来流风回雪、最惹京中春闺梦里人的俊美眼睛,此刻正死死黏在赵锦绵身上。瞧着里间的人更衣梳洗,他嘴里的酸话便如连珠炮般没停过。
赵锦绵今日穿得并不繁复,依旧是惯常的素净出尘。一身浅云色长袍,料子选了寸锦寸金的云纹纱,贴在身上轻软若水,偏偏通身上下不着半点纹理,连一丝暗花都未留。大巧若拙,素到了极致,反倒将他的清冷矜贵烘托得高不可攀。
此时他端坐于妆台前,眉目低垂,指腹蘸取一抹唇脂,于唇间慢条斯理地晕染开来。他素日唇色极淡,近乎没有血色,此刻被这点殷红一衬,宛如白雪红梅,顾盼生辉,那张原本清冷绝伦的面容顷刻间鲜活明媚了几分。
顾清斛在后面瞧着,只觉喉间发紧,眸光倏地暗沉下来,随之而起的便是满腔按捺不住的烦乱。
“不过是去吃顿鸿门宴,”他双臂环抱,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酸意,“何必梳妆得这般精细?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是去结亲呢。”
银辉正立在身后替赵锦绵梳发,听了这句话忍笑忍得辛苦,手一抖险些扯疼自家殿下。她忙稳住手抿着嘴笑道:“侯爷,殿下这叫细致吗?这已经是极尽敷衍了。若真要用心打扮,只怕琏王殿下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锦绵透过菱花铜镜,瞥见后头那个满脸写着我不痛快的男人,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纵容的笑意。他微抬手腕,止住了银辉欲往发髻上簪钗的动作,视线在镜中与顾清斛撞了个正着。
“你嫌不好,”他道,“那你来选。你挑什么,我戴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把几只簪冠、玉步摇、金珥从妆奁里推出来些,任由它们在桌上自己的影子里轻轻碰撞。
顾清斛本来只是在旁边发酸,这会儿倒真的来了兴致——给自己心爱的人打扮得好看些,这种爱好,说是情人也好,说是丈夫也罢,大抵都差不多。
他走过来,在那几件器物之间慢慢挑拣。
一只纯白羊脂玉簪,配浅云色衣裳,清冷得很好看;一只点翠金步摇,略显张扬,却能衬得人艳光更胜;还有一只素金嵌珠的冠,低调却矜贵。
他指尖掠过这些东西,越看越皱眉——若挑得太好看,想到那披着人皮的恶鬼琏王要对这些好看打主意,他几乎恨不得立刻把赵锦绵拎回顾府锁起来;可若真让绵绵只戴一支最普通的簪子,又像是告诉别人宴怀侯府待他不好。到时候赵洐深拿这点做文章,拿到圣上跟前添油加醋一番,他又更想打人。
堂堂宴怀侯在沙场上排兵布阵都不曾皱一下眉头,此刻捏着几支簪子,竟硬生生把自己逼出了一脑门子的官司。
银辉瞧他一副事关社稷的纠结模样,心里好笑得紧,眼角却不敢乱动。
好半晌见他还在那几只簪子间反复打转,赵锦绵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对银辉道:“算了,还是你来。”
银辉应声,从中挑了支白玉簪,三两下替他挽了个规矩又利落的髻,将簪插入发间。
顾清斛这才回过神,捏着手里的步摇不满道:“喂,方才不是说让我选?”
赵锦绵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你选到天黑也下不了手。”
“......”顾清斛被噎得没话说,只能愤愤地将手里的步摇扔回匣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没成想这一屋子的酸意一直飘到了外廊。苏婼宛那边原就听银月说起今日要去鹤鸣楼的事,这会特意出来送人。她披着一件淡烟水色的对襟外衫,步子从容,自行走到赵锦绵跟前,亲手替他披上一件同色系的薄披风,又取过一顶纬帽为他戴好,笑意温柔:“绵绵自己当心就好。”
话音未落,顾清斛便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接了茬:“绵绵再当心有什么用?架不住有人心里脏,防不胜防。”
那口气酸得能滴出汁来。
苏婼宛失笑,抬手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拍:“歇一歇吧,你。再说下去可真要讨人嫌了。”
顾清斛“啧”了一声,却也没再顶嘴。直把人送到了马车边,他还不肯走扒着车窗千叮咛万嘱咐,恨不得把自己缩小了塞进赵锦绵袖子里带走。
“酒别乱喝,茶也别乱碰。”
“离他远点,若是他敢动手动脚,直接让银辉动手,出了事我兜着。”
直到马车辘辘驶出侯府门,他仍站在门内石阶上,目送那顶车直到转出街角,才缓缓收回视线。
心还是跟着那顶车走了,怎么也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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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鸣楼临水而立,楼前一弯碧湖,正值六月盛夏,日光泼洒下来将水面揉得如同碎银乱溅波光粼粼。风过柳岸绿丝拂水,本该是极其开阔舒朗的景致。
侯府的马车在楼前停稳时,辰光正好。
一名年轻内侍早已守在门口,见马车一停立刻上前两步,垂手轻叩车门:“灼佩公主殿下日安。王爷吩咐,叫奴才在此候着,接殿下上楼。”
银辉掀开车帘,先扫了一眼四周。见门前除了这内侍并无他人,又回头看车内——今日出门的,只有他们主仆二人,并无宴怀侯的影子。赵锦绵微微闭目靠在垫子上一副烦得很的样子。
那内侍一眼瞧见车中只坐着赵锦绵,唇边笑意更深了些,像是替自家王爷感到欢喜:“公主,奴才扶您一把。”
赵锦绵连眼角都未曾分给他,自己提了下袍摆和披风稳稳下了马车,只是微微颔首:“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