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蜀地的“好消息”,这第二件事便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腥气。
平日里顾清斛那副温雅懒散、矜贵风流的样子,顷刻碎得一干二净。这回是真正发起脾气来,银辉银月站在一旁看得都有几分兴致。
“啪”的一声巨响,一封烫金拜帖被狠狠拍在楠木案上,力道大得连茶盏都跟着一跳。顾小公子那张总是含笑的脸此刻黑如锅底,指节死死按着那张纸,恨不得当场将其搓骨扬灰。他咬牙切齿,声音里压着暴戾的火星子:“赵洐深是哪儿来的狗皮膏药投了胎?拒了多少回还能不嫌腻地往上贴?”
又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越想越气,猛地转过身指着赵锦绵,语气凶狠得像是要吃人,偏偏眼神里全是慌张的占有欲:“赵锦绵,我把话撂这儿。这回我是死也不同意。你要是敢背着我偷偷去见他,我就把你锁起来——锁进顾府的水心牢里,拿铁链子拴着,让你这辈子都别想踏出半步!”
这话听着狠厉凶暴,可旁边的两个丫头却没一个怕的。
银月抱着膝盖坐在小马扎上,眼睛亮晶晶的,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她甚至还唯恐天下不乱地撑着下巴笑:“呀,咱们侯府还有水心牢?奴婢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侯爷侯爷,下次带奴婢去开开眼呗?”
银辉正给顾清斛添茶,闻言也掩唇一笑,顺手给侯爷递了个台阶:“侯爷这一身武艺,想看殿下做什么,直接跟着去便是了。咱们趴在鹤鸣楼的屋顶上揭瓦片,那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的么?多应景。”
顾清斛被这一唱一和噎得一愣,这才想起那几本以此为乐的话本正是自己塞给赵锦绵解闷的。他气得一挥袖子,脸色更黑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恼怒的“啧”。
赵锦绵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手里把玩着那封被顾清斛拍得皱巴巴的拜帖,视线却越过纸张微微眯起眼看着顾清斛那张气急败坏的生动的脸。
多么新鲜啊。
——那样的怒、那样的占有、那样不讲理的护食。
总是游刃有余、连杀人都带着笑的小侯爷,此刻却因为一张拜帖急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大狗,龇牙咧嘴地护食生怕别人抢了他嘴里的肉。
赵锦绵甚至觉得新奇......原来顾清斛也会这样失态。
视线落回拜帖,上面字迹极尽恭顺。大意是琏王殿下已将生辰宴一事查出几分头绪,心中愧疚,又言当日为殿下备下的生辰礼,另寻了些稀奇玩意,这些日子辗转未能奉上,实在挂怀。特在鹤鸣楼订了雅间,欲当面赔罪,请灼佩公主移步一叙。
鹤鸣楼是京中有名的清雅地界。临湖而建,杨柳堆烟,没点权势底蕴连门槛都摸不着,绝非坊间那些暴发户撒钱就能进的销金窟。
赵锦绵看完,只觉得想笑。
好地方,好名目,和好借口。
赵洐深当年做下的那些事可远远比这回要恶心骇人百倍。如今竟还要来“宽慰”他生辰宴上差点受辱的事?这话听着都招笑。可偏偏赵洐深写得有理有据,句句像为他着想,仿佛真是个温润的好兄长。当真是披着人皮唱大戏。
赵锦绵并不眼红。能得圣上多年偏爱的人当然有他的本事。
只是这本事用在他身上,赵锦绵只觉得脏。
而且这拜帖上,偏偏不见“宴怀侯”三字。
“赔罪?赔罪连这一家之主都不请?”顾清斛显然也看透了这点,冷笑一声,满身的醋味儿盖都盖不住,“只请你一人,他是眼里没我这个宴怀侯,还是压根没把你当宴怀侯的夫人?”
他重重咬着“夫人”二字,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赵锦绵看完,神色不动地将那张纸叠好轻轻放回案上。然后他伸出手扯了扯顾清斛垂在身侧的衣袖,带着一点软软的笑意:“清斛,这是个好机会。”
顾清斛低头看他。烛火跳动,映得赵锦绵那张绝艳的脸亮的一半如瑶台神仙,暗的一半如幽冥艳鬼,眼尾那颗小痣勾的人沉沉下坠。分明是一副极具欺骗性的美人皮相,可那双眸子里透出的却是运筹帷幄的冷醒。
“好在哪里?”顾清斛闷声问。
“看看赵洐深想做什么。”赵锦绵好脾气的说道,“戏总要让人唱下去,唱到收不了场的时候,才好算账。”
顾清斛当然也知道这一点。琏王这回拜帖递得很巧,理由圆满得很——查清了生辰宴的明目,还要补送生辰礼。若赵锦绵再拒绝反倒像是他不识抬举。可是拜帖里不提宴怀侯,就显得有些刻意。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一想到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鬼要和赵锦绵单独共处一室,还要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盯着他的绵绵看,顾清斛心口那把无名火就烧得噼啪作响,根本压不住。
他猛地转身,一把扣住赵锦绵还在扯他袖子的手腕。
那只手的腕骨并不细弱,是成年男子的弧度,袖口滑下去一点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抬眼望去,赵锦绵也正抬头看他,一双眼睛清得像冬水,眼尾那点小痣在光里流转生得妖异。
此时的顾清斛平日里那层温雅风流的皮囊终于被撕了个粉碎,胸口那点鬼气似的占有欲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陡然生出一种顶级猎手见人伸手夺猎物的暴躁,本能地要攫住,而身上那股燕地杀神的锋利杀气,破开一向散漫的外壳毫不掩饰地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