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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此花开尽更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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冗长繁缛的宫宴素来沉闷,金玉堆砌的殿宇在伏暑天里更是热得教人透不过气。不过今日赵锦绵倒难得在这樊笼里寻到了一丝清净——往常总阴魂不散的琏王赵洐深今日称病未至。若是换作平时,只要逢着赵锦绵在场,赵洐深的目光便会如跗骨之蛆般死死黏过来。今日不见他那虚伪的做派,反倒成了这满殿喧嚣里唯一一件顺心事。

案几旁的顾清斛的情绪显然还没完全缓过来,垂着眼帘不声不响。可即使满心烦郁,伺候赵锦绵的动作却丝毫未乱。从斟茶倒水到布菜,绝不假借宫人之手,生怕这些玉盘珍馐里又被人暗中掺了什么死老鼠之类下作腌臜的物件。

赵锦绵将他这副尽心尽力却又暗自憋闷的模样尽收眼底。他略一思忖,探手拈起一颗冰镇过的紫玉葡萄,剥去外皮径直递到了顾清斛唇边。

盛夏苦热,寻常人总难免被暑气燎出几分暗沉,偏偏赵锦绵通体莹润冷白如玉。紫红饱满的果肉汁水充盈,愈发衬得他捏着果子的指节通透纤长。尤其是手背边缘三颗缀着的小痣,在雪肤与紫玉的映衬下,惹眼至极,无端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秾丽。

“今日赵洐深不在,”赵锦绵语调清冷,却带了点难得的纵容,“你把他拍进墙里的戏码,怕是演不成了。”

顾清斛眼底的阴霾终是被这句打趣驱散了许多。他低低笑了一声,就着赵锦绵的手将那颗葡萄含入口中。随即抽出随身的丝帕,裹住沾了浅淡果汁的手,一根一根手指细细擦拭过去:“殿下如今也学会拿臣寻开心了。”

赵锦绵垂眸任由他擦完才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目光越过重重宫灯投向宴席对面:“莫急,一会自有一出别的戏码演给你看。且看赵洚焉今日又备了什么新鲜说辞。”

顾清斛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随即收回心神大着胆子将手掌虚虚覆在赵锦绵腰后,又凑近了些。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冽幽独的兰香,他压低声音问道:“乐安公主......分明比你还长几岁,封号也早就赐下来了,这些年为何一直未曾议亲,反倒长居宫中?”

诚然,大靖本就开明,不求女儿早早嫁人。更何况赵洚焉曾做了许多年的第一位天家贵女,母族沈氏又是风头正劲的新贵。沈贵妃将这唯一的掌上明珠千娇万宠地多留几年,本也说得过去。

“因为她喜欢你。”赵锦绵答得理所当然。

顾清斛毫无防备,硬生生被这句话呛得咳嗽起来,狭长的眼尾都激出了一抹薄红:“这个......你上回是提过一句。可她喜欢我,与她迟迟不嫁,又有什么干系?”

赵锦绵看着他,神色竟还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因为她非你不嫁。”

他说这话时,当真是半点旁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平平整整地将自己知道的事说出来。在他心里,这整件事自有首尾,也自有逻辑,无非是赵洚焉看中了顾清斛,便不肯另嫁仅此而已。至于这话落在旁人耳中,会不会牵出别的情绪与联想,他压根就没往那处想。

这可苦了一旁正处心积虑想要试探心上人会不会吃醋的顾侯爷。顾清斛对乐安公主究竟看上自己哪一点毫无兴趣,他满心满眼只装得下眼前人,急切地想在赵锦绵脸上翻找出一丝丝在意:“绵绵......又是从何得知这些事的?”

赵锦绵偏过头,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深宫之中,何人不知此事?”说罢,甚至转头向后招了招手,“银辉也是知晓的。”

一直立在后头打扇的银辉早就憋笑憋得肚子疼。这两位主子,一个满脑子旖旎心思变着法儿地试探,一个情窍未开权当做朝堂秘闻来解答,直把侯爷俊脸憋得五彩纷呈。

作为忠心耿耿的大丫鬟,银辉果断决定搭把手。她借着上前添茶的动作,压低声音充当起了沟通的桥梁:“侯爷有所不知,说是当年画舫之上一见倾心,乐安公主时常挂在嘴边念叨呢。后来只要听闻一丝一毫关于侯爷的边关动静,乐安公主便要将传话的宫人叫到跟前,翻来覆去听上几十遍都不嫌烦。”

顾清斛连什么画舫的影子都记不起来,哪管这等无中生有的深情。但他何其聪颖,在官场摸爬滚打的脑子只需稍稍转个弯,便立刻将整盘棋局的关窍想了个通透。

他远赴燕北戍边六年,刀口舔血,朝不保夕。沈贵妃那般疼爱女儿,怎舍得让金枝玉叶的四公主早早嫁过去独守空房?再后来,牟城案爆发,他顾清斛背着屠城的污名回京,从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变成了圣上眼中的一根刺、满朝文武避之不及的罪臣。沈家这等审时度势的新贵,更不可能将四公主推进这火坑。

于是,一个不受宠的被当今圣上视作可肆意磋磨、玩弄与丢弃的前朝血脉赵锦绵,便成了顶替赵洚焉,被无情推进宴怀侯府这潭死水里的绝佳替罪羊。

想通了这一层恶毒的利益交换,顾清斛方才那点没讨着飞醋的郁闷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针扎一般的蚀骨心疼。他一把反握住赵锦绵搭在案几上的右手。素来桀骜的侯爷,此刻却低垂下高傲的头颅,将温热的薄唇印在那三颗惹眼的小痣上。从微凉的指尖一路近乎虔诚地吻至指根,嗓音喑哑发涩:“我的绵绵,这些年受苦了。”

方才在情爱上还迟钝如木石的赵锦绵,此刻却精准地接住了顾清斛翻涌的情绪。他自然清楚,眼前顾清斛是看破了赐婚背后的算计,正替自己委屈。

赵锦绵由着他亲吻,不仅没抽回手,反而顺势翻转掌心,指腹轻轻摩挲过顾清斛线条凌厉的侧脸,用纵容的姿态无声地安抚着对方。

顾清斛一边沉溺在这份温柔的纵容里心疼得无以复加,一边又忍不住在心底暗自郁闷:怎么绵绵在洞察人心、看破朝局时这般敏锐剔透,偏偏一到这风花雪月的暗示上,便成了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木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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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瑜王赵湉祺近期频频进贡珍奇金器的东风,沈家如今可谓如日中天。这重阳佳节的宫宴还未正式开场,乐安公主赵洚焉身边便已簇拥了一圈奉承的贵女。奉承的溢美之词流水般递过去,众人为了讨这位公主的欢心,更是明里暗里夹枪带棒,字字句句都要将赵锦绵踩进泥里。

身处众星捧月之中,赵洚焉通体舒泰。虽说未曾如愿嫁入宴怀侯府,但她自认如今每一步都稳稳踩在了赵锦绵头顶:父皇的偏宠、母族的鼎盛,乃至被人刻意逢迎出的“京城第一美人”虚名,统统被她攥在手心。虽然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若论绝色,满殿也无人能越过端坐一旁的赵锦绵分毫,可赵洚焉偏要贪恋这层虚荣的浮光。

赵锦绵对这些聒噪根本不甚在意。今日没了赵洐深的纠缠,赵洚焉又忙着享受众星捧月无暇来烦他,这宴席的开头已算得上非常完美了。他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白玉杯盏,只等一会儿陪高座上的天子演完那出父慈女孝的戏码,今日便可功成身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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