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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此花开尽更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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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几,殿外钟鼓沉沉叩响。圣上赵铉琮终于在众人的簇拥下现身。这重阳大宴本是他亲自下旨操办,可真到了场,这位帝王周身却萦绕着一层骇人的阴霾。他只是不辨喜怒地扫视了一圈,满殿的丝竹声便瞬间哑了火。属于九五至尊的厚重威势悄无声息地漫过重重席面,逼得在座朝臣屏息凝神,生怕下一刻便会触怒天颜,惹来雷霆震怒。

然而,当他淬着寒芒的目光无意间落到下首湘叶色的身影上时,天子的面色竟在转瞬之间柔和下来。连带着他眼底浓稠的郁色,也碎入了几点怜爱与光彩:“绵绵今日也来了。”

赵锦绵从不畏惧这等天威压迫。他太清楚这张温情脉脉的面皮下藏着怎样的杀伐与冷血。他绝不会在同一个人身上跌倒两次。于是赵锦绵微微抬眸,声音清冽得体:“儿臣恭请父皇、母后圣安。今日九九重阳,佳节逢吉,唯愿父皇龙体康泰,千秋万岁。儿臣见父皇眉宇含倦,还望父皇千万保重龙体。”

他今日穿了湘叶色的锦衣,天姿清耀。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叩拜动作做下来,全无寻常女眷那种弱柳扶风的娇媚,反倒因为腰背挺得过于笔直,凭空生出一种修竹般的清冷与端正。满苑柔媚的脂粉堆里,偏他一人如裹寒玉,玉骨秀横秋。

这份妥帖的关怀极大取悦了赵铉琮。这位天子向来自负,自认是这天下最高明的执棋者,赵锦绵这枚棋子是如何被他从冷宫里捞出来,如何被他改了身份、削了年岁,一寸寸捏成如今这副温顺好用的模样,他心底自有一番隐秘的自得——只要他愿意,赵锦绵此生此世的来处与归途,皆在他覆手之间。

龙颜大悦之下,他忽而想起前两日太府寺刚用瑜王进贡的原金打了一批精巧首饰,当下便开口要将那些顶好的物件统统赏给赵锦绵把玩。

席间众人还在暗自心惊于这份独一份的荣宠,赵锦绵却已在低头的瞬间,与身侧的顾清斛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清斛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赵锦绵演戏,听见要赏赐瑜王的金器,长睫微颤,眼底瞬间暗锋展露。但他并未声张,只是顺从地看向赵锦绵。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赵锦绵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梢——瑜王的金器,这可是探查牟城案最现成的物证,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接收到信号的顾侯爷唇角微勾,默契地敛下锋芒,安心扮演好一个纵容的好丈夫,全凭他家殿下做主。

往日面对这等赏赐,他不过是配合着天子的表演欲冷淡谢恩,今日却破天荒地鲜活起来——瑜王的金器,这可是探查牟城案最现成的物证。

于是,向来清冷的灼佩殿下破天荒地展露了一丝雀跃。他微微抬起眼帘,眸底适时地漾起两分恰到好处的欢喜与孺慕:“儿臣谢父皇赏赐。父皇所赐,自然样样都珍贵,儿臣定当好生珍藏,不负父皇心意。”

借着叩谢圣恩的间隙,赵锦绵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瞥向圣上身侧的柳皇后。这位母仪天下的国母依旧端着温婉雍容的笑意,眉眼温婉,无波无澜。

蜀地金矿牵扯如此之深,他不信柳家会与此事毫无干系,可柳皇后如今听到圣上赏赐还能这般稳如泰山,倒叫人摸不准是她做戏的功夫比天子还深,还是柳家的根基已经盘根错节到无所畏惧的地步,所以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这头皇后毫无动静,那头一身流光华服的四公主倒是先沉不住气了。她下巴微扬,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跋扈:“瑜王兄长向来纯孝,得了什么罕见的宝贝,头一个念着的自是父皇。灼佩妹妹这嘴巴倒是甜,几句话的功夫,便将父皇的福气沾了去。”

赵锦绵懒得理会这种低劣的挑衅,孰料柳皇后那边还未见端倪,反倒是上座那位貌美骄矜的沈贵妃先坐不住了。

沈贵妃脸色微变,端着酒盏的手都不由紧了紧。自家那批金子是从牟城那边倒腾来的,若是落入旁人手里也就罢了,偏偏赐给赵锦绵——她身侧坐着的,可是当年在燕北领兵、对牟城地貌了如指掌的宴怀侯顾清斛!这金器若是落到了他们夫妻手里,岂不是把把柄直接往人手里递?

惊惧交加之下,沈贵妃硬着头皮开了口,勉强维持着娇柔的语调劝阻:“圣上,湉祺那孩子送来的物件虽好,却终究是外头粗人打磨的,款式难免不够精细。灼佩这般神仙品貌,自然该配内务府新进贡的那批红宝石头面才衬得上。那金器......到底是孩子孝敬您的心意,您若轻易赏了人,湉祺日后怕是要伤心的。”

话音未落,赵铉琮眉宇间的温情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这位将天下视作棋局的天子,最见不得的便是旁人忤逆他的安排。眼角微微往下一压,原本温和的气韵荡然无存,明黄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摇曳的宫灯下陡然生出嗜血的戾气。周身瞬息间卷起令人窒息的阴冷,俨然大厦将倾、山雨欲来的森然。

沈贵妃急得背脊发凉,额头顿时渗出一层薄汗。偏偏自家那个没眼色的蠢女儿还高昂着头,摆出一副仗着哥哥的功劳强压了赵锦绵一头的骄傲模样。沈贵妃求救般地望向柳皇后,却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摆明了不趟这浑水。

为了沈家满门,她只能硬着头皮顶着帝王骇人的威压强撑笑意:“圣上息怒,臣妾并非干政......只是这几日听闻顾侯爷常在京中四处给灼佩搜罗新奇物件。那原金沉重粗笨,臣妾是怕侯爷见了,反倒觉得咱们宫里的东西不够精巧,委屈了灼佩......”

“啪”的一声闷响。

赵铉琮常年盘弄的那串沉香佛珠被重重磕在御案上,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内犹如平地惊雷。帝王微微倾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低哑的嗓音里淬满了森寒的杀意:“怎么?这金器既然贡进了宫,便是朕的东西。朕想赏给谁,几时轮到旁人来置喙了?”

沈贵妃本就做贼心虚,被这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一句诘问吓得花容失色,直接从矮几后跌撞着扑伏在天子脚边。她身段娇软,这般瑟瑟发抖抽噎叩首的模样,真真是弱柳扶风惹人怜惜。下座的赵洚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破了胆,双膝一软老老实实跪伏在地,方才的跋扈气焰顿时散了个干净。

赵铉琮垂下眼眸,冷冷注视着脚边抽噎的女人。看着高高在上的贵妃在自己面前卑微如尘土,那种生杀予夺、彻底掌控一切的扭曲快感再次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眼底的阴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他缓缓伸出手,指腹沿着沈贵妃繁复的发髻一寸寸顺下,以一种近乎施舍的怜爱姿态,全然是在把玩一只名贵驯顺的雀鸟。

“大好的佳节,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平白叫人看笑话。”语气重归温和,指间的力道却钳制着对方的退路,“去后殿理理妆容,再回来伴驾吧。”

沈贵妃如蒙大赦,颤巍巍地叩首谢恩,在宫人的搀扶下退了出去。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赵锦绵端起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眸色微凉。沈贵妃方才那番不打自招的慌乱,彻底坐实了蜀地金矿与牟城案之间见不得光的勾当。只可惜......顺着杯沿的余光扫过,柳皇后依旧端庄地饮着杯中秋菊酒,未曾泄露半分破绽。

至于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赵洚焉,此刻已然成了锯了嘴的葫芦,安安分分地缩在席间,再不敢吭半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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