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重阳宴也终于近了尾声。
助兴的丝竹歌舞早撤了个干净,偌大的殿内只剩下杯盘交错的碎响和嗡嗡的低语。这场打着天子兴致办的家宴,正主却在晚宴时分连个面都没露。
自打换了干净衣袍回来,赵锦绵就一直兴致缺缺。他单手支着下颌长睫半垂着,遮去了眼底深重的倦怠与冷意,整个人散发着明显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霜雪气。顾清斛被几个端着酒盏的外臣绊住,面上虽然在滴水不漏地周旋着,余光却一寸都没从赵锦绵身上挪开。每一次视线扫过去,瞥见对方经历过生死惊魂后此刻仿佛抽干了生气的枯坐模样,顾清斛只觉得心口被一根鱼线般的细韧绳子死死勒着,随着呼吸一阵阵地发紧抽疼。
正是场面上最百无聊赖的时候,大内总管齐怀恩弓着背,满脸堆笑地转到了席边。
这位天子跟前的大红人满脸堆着热络的笑,凑到席边请灼佩公主移步九州池的澄瑞亭,说是圣上心里挂念,想同公主叙叙家常。
赵锦绵眼皮都没完全撩起来,只冷冷清清地瞥了他一眼。齐怀恩在宫里浸淫半辈子,半点不觉尴尬,依旧笑眯眯地软声哄着,左一句“圣上惦记殿下”,右一句“日龙体抱恙心绪烦闷,只盼着和最疼爱的女儿说说家常”。
赵锦绵懒得听他这套逢迎的戏本,冷着脸站起身。既是齐怀恩亲自来接人,倒也不用防备路上会有什么阿猫阿狗凑上来闹事;何况圣上既未召顾清斛同去,他一个外臣也没有硬跟着的道理。赵锦绵随即抬手在顾清斛肩上很轻地拍了两下算作安抚,随即拢起宽大的衣袖,抄着手施施然跟在齐怀恩身后往外走。
离了喧嚣,深秋的夜风便毫无遮拦地扑在脸上。
出殿这一路齐怀恩都在絮絮叨叨地哄着,赵锦绵却只当是耳旁风,半个字都懒得说,只顾踩着一地冷凝的月色往前走。
九州池地处朝天宫深处,引太液池水萦回,是当今圣上最偏爱的一处皇家园囿。若是换作阳春三月,自是柳丝搭在玉阑干上的靡丽风光;可如今正值重阳,夜风卷着萧瑟的寒意,也让人觉得凄寒。池畔的奇石假山在夜色下静默如鬼影,重金移栽的珍稀林木褪去了繁花,干枯的枝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纵是再如何富丽堂皇,被夜风一吹也平白添出几分秋意清寒。
澄瑞亭便临着池水建在一侧,飞檐翘角,四面通风,原是圣上平日极爱来的去处。或在此翻书,或在此弈棋,有时什么也不做,只坐着看水,也能消磨去大半日辰光。如今夜色已沉,亭子远远嵌在水光与树影之间,倒真显出几分帝王私园独有的清贵幽深来。
齐怀恩正要叫人提灯开路,赵锦绵却忽然出了声:“不必了。”
这是他自席间离开后头一回开口。
齐怀恩一怔,回过头来。
赵锦绵神色淡淡,连脚步都未停,只道:“看得清路。早些过去吧,别叫圣上等急了。”
他心里本就存着浓重的厌恶,只想早去早回,半刻都不愿在这吃人的地方多耗。
齐怀恩便也没再坚持。
两人当真就这样踏着夜色往前走。没有灯火引路,脚下青石便更显得冷而清,四下又静,齐怀恩毕竟是上了年纪,再不敢一心二用,只得低头留神脚下,免得一个不慎在天家园林里摔出笑话来。他不再回头聒噪,赵锦绵自然更不可能主动同他说什么,于是这一路竟意外地安静下来,只余风过枝头与衣摆轻拂之声,伴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慢慢往澄瑞亭那边去。
堪堪望见澄瑞亭在夜色中挑起的飞檐轮廓,一阵极度压抑的怒喝便顺着水面传了过来。
听不清具体字句,只能从夜风断断续续送来的尾音里分辨出清晰的压抑下去的怒。那不是朝堂之上雷霆震怒时的勃然,也不是方才宴席间那种沉着脸的阴郁,而是一种更冷更无情的东西,似是冰层底下裹着暗流,外面看着风平浪静,其实内里却分明只差一线便要爆裂开来。比起当众发作,这样的盛怒反倒更叫人胆寒。
赵锦绵却不怕。
圣上发不发火、又冲谁发火,于他而言都没什么所谓。真正叫他在意的反倒是走在前头的齐怀恩忽然停下了脚。
这位见惯风浪的大内总管难得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竟隐约浮出一点不大自然的尴尬。
赵锦绵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清冷模样,双手交叠拢在袖中,静静地立在原地。没有畏惧,更没有半分探究的兴致。两人都还算有眼色,并未不知死活地直逼到亭前,而是在离澄瑞亭尚有二十来步时便停了下来。隔着这样的距离,正好能听见些被秋风卷过来的只言片语,模模糊糊却已足够拼出大概。
“......你是朕的儿子,是赵家的儿子,不是柳家的儿子!”风吹过水面,天子阴鸷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怎么,先前给你的那点教训,非得见了红才长记性?”
亭子里诡异地静了片刻。
反倒是赵锦绵百无聊赖地顺着想了一下。他想起鹤鸣楼见赵洐深时,对方眉下那道新鲜红痕。彼时他还只当是别处磕碰了,如今听来倒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四下里陷入死寂。过了一会儿,一阵稍显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着荻色常服的清瘦身影从亭子里快步走了出来。
是今日缺席重阳宴的赵洐深。
秋风一撩,越发显得他身骨架单薄。他走得很急,迎着冷风便闷声咳了两下,苍白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搭在眉骨下方。那张脸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毫无血色,透着病态的森冷。
三人在这条必经的小径上狭路相逢。在路过赵锦绵身侧时,赵洐深脚下的步子突然放缓了。
他转过头,视线直勾勾地钉在赵锦绵身上。那双幽暗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藏着近乎偏执的狂热和自以为是的怜悯。被这样犹如毒蛇吐信般的视线黏上,赵锦绵心底生出一阵本能的厌烦。他面容冷肃,只敷衍地微一颔首,权当打了招呼。
赵洐深却停了脚。他缓缓放下搭在眉骨上的手,下意识地朝前探出指尖,干哑的嗓音刚溢出半句:“绵绵......”
这两个字刚从他嘴里滚落,赵锦绵的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厌恶。他抿紧唇角毫不犹豫地往后退开一步,生硬地拉开一个防备的安全距离。
借着这退步的空当,赵锦绵抬起眼帘,冷冷地审视着对方。
平心而论,赵洐深生得是一副好皮囊,眉眼、骨相、气度,无一不出挑,真当得起一声清隽出尘。只是这样的美带夹杂着常年沉疴的脆弱与病态。当初鹤鸣楼见面时见到他眉骨下方的红痕如今已经消褪,只留下一条与周围肤色格格不入的浅疤,越发衬得他面容阴郁。
反观赵锦绵,纵然白日里刚经历了生死惊魂,眼下也仍旧是清光照人。
月色落在他身上也要偏爱地多停留半寸。湘叶色的衣袍已换过了,头发也重新理过,乍一看仍是平日里风姿端正清绝无双的灼佩公主。可若真细看就能察觉他眉宇间其实比白日更静了。偏偏越是这样,越衬得他容色惊人,真当得起一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瞬。
赵洐深的目光沉重地扎在赵锦绵脸上,满腔的不甘与暗流涌动,试图从对方死水般的平静中翻找出哪怕一丝波澜。
最终还是赵锦绵先开了口。他连个眼神都没再分给眼前风光霁月的琏王殿下,只淡淡扫向旁边装聋作哑的老太监:“怀恩公公,还不走?圣上不是还等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