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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夜来风叶已鸣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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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铉琮看着这张脸,心里隐秘而幽暗的满足几乎是立时就漫了上来。

他生得太美。天地间再难寻出能与这副皮囊匹敌的殊色。平日里总是对外披着清冷疏离的皮,台面上温顺,私下里偶尔又像只亮出爪子的猫,专挑不中听的刺。可今日不一样。今日的赵锦绵,显见是拿自己来取悦他。

这般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的模样,那样一双压着心事却还要强撑的眼,连语气都温顺,偏偏还不肯将心底的狼狈说破,只低低提一句“为了顾清斛”。明知自己这样会被人拿来细细把玩,却还是将锋芒收尽送到人眼前。

这样的低头,比眼泪更动人。因为敛尽了所有的锋芒,才美得更惊心动魄。

圣上心知肚明他的来意,语气刻意淡了下来:“顾卿的事,大理寺自会细查,不会让他平白蒙冤。”

听着这句油盐不进的官腔,赵锦绵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似乎还有些哽咽:“宴怀侯......真的是被冤枉的。”

话音刚落,赵铉琮眼底的愉色忽地凝滞,掠过一丝极细的阴沉。

他不喜欢。

不喜欢看赵锦绵为了旁人这样。更不喜欢这件自己亲手握着的器物,竟沾上了旁人的烟火气。

赵铉琮缓缓俯下身,目光落在赵锦绵脸上,语气里带了帝王独有的敲打与冷意:“朕从前便提醒过你。顾家不是良配,顾清斛也不是你该亲近的人。绵绵,你在侯府这些时日,莫不是当真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赵锦绵倏地抬眼,定定地看向圣上。在这满目森严的深宫里,没人敢直视天子的容颜,但他敢。

逆着从槅扇漏进来的天光,帝王的面容隐在半明半昧的光晕里,连同脸上的神情都晦暗难明。虚虚实实,正如同他们之间这扭曲荒唐的纲常伦理——分明是血海深仇的叔侄,却要在这诡谲的深宫里演一出父女情深的戏码,谁也扯不破那层遮羞布。

“可天恩浩荡,在天子脚下,一个侯爷也不该平白被泼这等脏水......”

赵锦绵忽然离了座椅,双膝着地温顺地伏下身,将额头轻轻点在帝王绣着明黄色的云龙纹履尖上,姿态卑微又柔顺,还带着一点被感情冲昏头脑的急切与无措:“侯爷昨夜一直与我在府上。我们闲聊得晚了,他说去小厨房寻些吃食,去了许久才回来。这般耽搁,哪里来得及去乌衣巷杀人?定是有人蓄意陷害......”

话说得磕磕绊绊,甚至经不起细敲。

可伏在地上的赵锦绵,袖中的手指却冷静地掐着自己的掌心。他太清楚这位皇叔的多疑。若是口齿伶俐地摆出铁证,反倒像是有备而来;唯有这般破绽百出急于护短的笨拙,才能诱得天子自己去查探。查得越深,天子便越相信这是自己掌控的真相。

果然,暖阁内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天子看着伏在脚边的霜色身影,眼底最后一点被搅了兴致的不悦也终于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餍足的愉悦。他缓缓弯下腰,亲手将赵锦绵搀扶起来,这回的语调里带了真切的纵容与宠溺:“你身子骨本就弱,地上凉,跪什么。此事朕亲自过问便是,别再伤神了。”

赵锦绵顺着力道起身,长睫垂下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嘲弄,乖顺地轻轻颔首。

硬是在暖阁里陪着喝了半盅甜腻的补汤,他才得以抽身告退。

刚迈出殿门,一阵肃杀的秋风卷着落叶扑面撞来,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霜色的肩头。他抬起冷白的手指,随意捻下。再抬眼时,正对上顺着汉白玉阶拾级而上的苏悯。

孤高不折的苏大人,脚下蓦地一顿。

晨光清冷,秋风卷起赵锦绵大半披散的鸦青色长发。他拢着宽大的霜色衣袖立在阶上,没有珠翠环绕,没有脂粉装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连唇色都淡薄,偏偏眉目又生得绝艳,清清冷冷地立在高阶之上,满庭霜色都温柔地降落在了他身上,却又笼着一层结在深深肠的疲惫与破碎。那是一种游离于红尘之外的悲情。就像是自知众生皆苦,却偏偏连自己都无法度化的泥菩萨,美得凄冷也摇摇欲坠。

苏悯的呼吸不可遏制地滞住了,心口被这幅景象狠狠绞了一把,尖锐的疼痛瞬间砸透了五脏六腑。

可周遭是圣上的眼线,是森严的禁城。他纵有千般心疼、万般想问,在这人多眼杂的禁庭里,也只能生生咽回肚子里。

于是苏悯敛下眼眸,停在几步开外,端端正正地俯身作揖,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殿下。”

赵锦绵将指间的落叶随手一抛,微微颔首,拢着袖子与他错身而过。

衣袂翻飞间,带起极浅的一缕清泉兰花冷香。

苏悯垂着手立在原地。直到那道霜色身影彻底走远,他才在宽大的朝服袖摆下用力地攥了一下发白的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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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悯跨进西暖阁时,屋内沉闷的旧香还没散尽,还有些微烟气细细缠上梁间。

他将方才在玉阶前翻涌的心痛生生碾碎全部吞咽回心底,再抬起眼时依旧是平日里不染纤尘、孤高不折的天子近臣。他走到玉阶下端端正正地掀袍跪拜,脊背挺得笔直,衣摆垂出板正冷硬的弧度。

赵铉琮没有立刻叫他平身。

天子负着手踱了两步,恰好落座在方才赵锦绵坐过的那张黄花梨交椅上。他深吸了一口暖阁里残存的似有若无的冷水兰香,指腹缓缓拨弄着手中紫檀佛珠,声音里听不出分毫喜怒:“苏卿。这件事,你怎么看?”

苏悯依旧跪伏于地垂着眉眼,只稍作斟酌,清泠的嗓音便在这空旷的暖阁中响了起来,摆出全然没有半分偏倚的姿态:“臣以为,侍郎之死,必当彻查。”

他没有先提顾清斛,而是精准地点在帝王的多疑上:“孟大人虽算不得什么最紧要的官,可背后牵扯的,却是盘根错节的门阀。眼下京中这滩水猝然被搅浑了,底下藏着的究竟是哪几家的心思,实难揣度。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只怕这把火,早晚要烧到朝堂的根基上。”

紫檀木珠碰撞的轻响停了。天子没接话。

苏悯敏锐地察觉到火候到了。他适时地抬起头,素来不沾惹人间烟火的面容上自然地浮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窦:“不过,说来也巧。”

赵铉琮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垂眸看他。

“臣昨日在吏部核对考课,下值时已过了三更。”苏悯语调平缓,不带任何私人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卷宗,“臣腹中空乏,便顺道去了观子巷那家老字号买碗甜汤。恰好撞见宴怀侯,也立在铺子前,说是在等一碗现熬的吃食。”

赵铉琮的眼神倏地深了。方才赵锦绵伏在他靴尖,笨拙的说顾清斛说去小厨房寻些吃食的话,猝然在脑海中与苏悯的话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苏悯没有替顾清斛喊半句冤,仍旧平静往下说:“大理寺那边的尸格,臣来时听了一耳。仵作验过,孟大人胸口那一刀入得不深,要流尽那么大一滩血致死,少说也得生生熬上大半个时辰。可观子巷到乌衣巷,足足隔了半个内城。夜禁森严,乌衣巷周遭的武侯和百姓,皆未听闻马蹄疾驰之声。若侯爷是步行前往......”

苏悯点到即止,敛下眼眸再次跪伏在地:“脚程上,断然是赶不及去杀人的。”

盘弄沉香串的动作骤然停了,暖阁里陷入死寂。

圣上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底下这个纤尘不染的年轻朝臣,深邃的眼底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晦暗。他慢慢咀嚼着方才苏悯的话,脑海里划过的却是刚才伏在自己脚边那道霜色的脆弱身影。天子忽地开了口,尾音带着来自帝王的压迫感的玩味:“怎么?依苏卿的意思,宴怀侯当真是被人冤枉的?”

这一句,竟与赵锦绵方才低头顺目的讨饶一字不差。这是一道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的催命符,若有半分急切或是维护便会前功尽弃,甚至连他自己都会被搭进去。

可苏悯面色半分未改,他迎着天子的审视未有半分波澜:“宴怀侯是不是被冤枉的,臣不知,也与臣无关。”

“臣只知,大靖的王法,绝不容人在这皇城根底下一步步做局、把朝廷法度和天子当刀使。至于是真冤枉,还是有人蓄意做假局——”

伴君如伴虎。这场局推演到这个火候,多添半个字便是引火烧身。苏悯脊背微沉,腰身压得更低,把所有的锋芒、私心与筹谋尽数藏匿于绝对顺从的姿态之下,将最终的决断权干干净净地捧到了帝王座前:

“自然,全凭圣上明察秋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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