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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夜来风叶已鸣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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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的烛火燃了整整半宿,直到天光一点点撕开乌沉沉的夜幕,终于泛出几分冷硬的蟹壳青。

秋夜长,殊未央,月明白露澄清光。十月深秋的清晨,檐角凝结的寒露还没来得及在晨风里化开,院中草木都蒙着一层薄白湿气。齐灏柯便是裹着这身湿冷的霜气,急步跨进了院门。

他顾不得拂去肩头的白露,进门便拱手肃拜,语速极快:“太夫人,殿下。工部侍郎遇刺身亡,圣上震怒,已下旨严查。侯爷现下被押进了大理寺狱,昨夜带队拿人的,正是大理寺少卿皇甫钺。”

赵锦绵仍坐在灯下,指尖虚虚拢着茶盏的余温,眼睫半垂:“仵作验过尸了?怎么说。”

“大理寺那边封了口,许大人也只探出个大概。”齐灏柯眉心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这一刀的角度看着寻常,但按创口的深度和地上的血量来推算,这一刀扎进去的时辰绝对不短,孟侍郎是生生把血熬干才咽的气。若侯爷到时孟侍郎刚死,那凶手刺下这一刀的时辰,侯爷根本还在侯府,绝不可能赶到乌衣巷。”

齐灏柯用力抿了一下干裂的唇角。这在他们看来分明是破绽百出、栽赃陷害的劣质把戏。可若是放在党同伐异的朝堂上,再添上宴怀侯昔日背在身上的屠城煞气,圣上究竟会借题发挥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

赵锦绵没有急着接话。他在脑海里将所有杂乱无章的线头一一铺开,试图在那一片血污和算计中挑出最重要的一环。还未等他理出个头绪,主位上的苏婼宛却忽然开了口。

“工部侍郎孟景焕,”老夫人嗓音平缓,拨动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近日,可是正领着差事,督运烟花入京?”

此言一出,赵锦绵的左眼皮猛地跳了一下。重阳一过,千秋节便近了。按着大靖年年不变的老规矩,圣上生辰用的烟火,历来都是从三湘之地提前水运入京。

刺杀、工部、三湘烟火。

仿佛是隐藏在暗处的线骤然绷直,将所有看似荒诞的局串联得严丝合缝。一条清晰的逻辑链在他脑海中彻底成型。

赵锦绵猛地抬眸:“阿母——”

“别出声,仔细又呛了风。”苏婼宛抬手截断了他还带着微哑的嗓音。她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语气寻常得竟像只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烟花入京的底细,我会动用顾家的路子去查明。你不必分神管这一头。你只管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

堂屋里一下就安静下来。此时恰有一缕灰青的晨光慢慢推入门槛,照亮了地上方砖的纹理。

赵锦绵端着茶盏的手指蓦地顿住。他那双总是算计着人心、冷硬如寒潭的眼眸里,猝不及防地跌入了一丝近乎茫然的错愕。

他是个从小在深渊里踽踽独行的人,习惯了四顾剑影步步为营。大舅舅小舅舅对他的死心塌地,是源于薛家血脉的羁绊;熙姨的百般维护是冷宫五年相濡以沫的情谊。可苏婼宛呢?这位曾经执掌侯府风雨的老夫人,与他毫无血缘,所余的不过是当年与母后的一段旧日交情,一纸藏在圣安殿匾额后的书状,再加上一桩仓促而来的婚事。

但这可是谋逆般的大罪,一招行差踏错便要赔上顾家满门的荣辱。她却连半句多余的盘问都没有,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独子的命、侯府的底牌,毫无保留地托付到了他手里。

赵锦绵搁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低头注视着自己刚才因为咳嗽而略微发白的指节,喉头不可抑制地紧涩了一瞬。冷宫漫长而幽暗的岁月里,他原以为自己这破败身躯早就被寒冰冻透了,可此刻却偏偏有一股滚烫的东西蛮横地顺着血脉钻进了四肢百骸。他忽然想起了某次曾对顾清斛说过的那句半真半假的玩笑:世上之事,原来当真是有好盼头的。

赵锦绵缓缓垂下眼睫,将这突如其来的近乎酸涩的陌生物质死死压回眼底深处。然后他又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澄明。

“阿母。”他将双手重新拢回宽大的袖中,声线恢复了镇定,“眼下能名正言顺将清斛从大理寺捞出来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圣上亲自开口,要么......是边关战事。”

苏婼宛微微颔首。

一旁的齐灏柯在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朝局,压低声音道:“殿下,沈家幼子如今还在边关,远水解不了近渴。可圣上那边......是雷霆震怒,下旨彻查,眼下这风口浪尖,只怕谁去求情都会被当做同党,根本没人能说得上话。”

“他越是震怒,越是要彻查,这局棋才越好下。”

赵锦绵眼尾微微挑了一下。晨光恰在此时越过窗棂,落在他略显清瘦的面容上。他缓慢地牵了牵唇角,绽出一个秾丽到了极点的笑。那分明是一张美得天地失色毫无瑕疵的脸,可笑意里却是将天下至尊死死捏在掌心里的冷酷与从容:“他那个多疑寡恩的脾气,旁人不知,我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齐灏柯听到这里,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赵锦绵转头看向齐灏柯:“你立刻去寻苏悯,替我办妥一件事。”

他站起身将身上单薄的宽袖外袍理平,看向门外已经彻底泛白的秋日霜天。

“天亮了。备车,我要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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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苏婼宛的院门时,天光已经彻底亮透了。

深秋的晨风裹着肃杀,满庭的红叶被秋霜打得零落稀疏。赵锦绵径直回了主院,略略盥洗了一番。

他今日并未细妆,只挑了件素净至极的霜色长衫。他本就生得肌肤冷白,熬了整宿没阖眼,这股白便透出了几分病态的易碎感。银辉原要替他束发加冠,被他抬手止了,只拣了一支素银嵌木的簪子将鸦青色的长发松松挽住,大半青丝随意披散在单薄的脊背上,连往日里提气色的口脂也一并省了。

于是镜中人便只剩下一副被夜色和心事一点点磨薄了的颜色。脸是白的,眼是静的,眉眼倒越发清楚,脆弱寡淡得近乎惊心。若说平日里他还有几分被天家教养出来的温驯体面,今日这一身便只剩下一种熬干了心血之后的清艳,风一吹就会散去,可偏偏又立在秋风里不肯折。

就这么顶着一副憔悴的皮相,赵锦绵登上了前往朝天宫的马车。

这是自打赐婚侯府后,赵锦绵头一回主动叩开朝天宫的宫门。

为了顾清斛。

当年那个先皇正宫嫡出的金枝玉叶,被当今天子亲手敲断了傲骨,剥去男儿身份套上红妆,养成了如今世人口中那个圣上最怜爱的灼佩公主。如今到底还是遇上了摆不平的塌天大祸,还是为了一个男人,眼巴巴地跑来低头。

赵锦绵太知道那位高踞明堂的皇叔喜欢看什么。

喜欢看他低头,喜欢看他失措,喜欢看他终于也有摆不平的时候。喜欢看这块被自己亲手敲碎、再一点一点重新捏起来的玉,沾上人间烟火,露出一点离了朕便不成的狼狈。

所以他连掩饰都省了,直接将自己揉捏成最能取悦对方的姿态,直接送上门去。

果然,侯府的马车刚在宫门外停下,他只微微掀起车帘露了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候着的内侍便心领神会一路小跑着去向天子邀功了。

可即便如此,圣上还是将拿捏人心的帝王术玩到了极致。

西暖阁里的兽炉烧了整整两个时辰。

燃的不是浓香,而是细细沉沉的旧香。起初闻着不觉如何,待久了却像被盘丝洞里的蜘蛛丝一般丝缕缕缠上来,闷得不能呼吸。暖阁里窗扇半掩,外头天色一寸寸高起来,日影从窗格外慢慢移到脚边。茶换了两道,宫人轻手轻脚进出,偏偏圣上始终不见人影。

这是他惯会使的法子。既不叫人真跪着,也不说不见,只把人干晾在此处。

赵锦绵靠在窗下,安安静静的,连这般磋磨也温顺地受了。

直到珠帘轻响,西暖阁外终于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赵铉琮披着一身天子威仪,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

人还没站定,带着厚重皇威和傲慢的关切便先一步砸了下来:“绵绵今日怎么进宫了?这脸色差得......快坐,朕让人去煨盅燕窝来。”

赵锦绵刚欲起身见礼,便被帝王微凉的手掌托住小臂,半强迫地按在了黄花梨交椅上。

他垂着眼睫任由自己跌坐在椅中,肩背略略一陷,披散的长发顺势滑下来几缕,更显得人形容憔悴。这种失魂落魄的脆弱,显然极大取悦了眼前掌控欲极强的天子。

赵铉琮并没有落座,就这么负手站在一步开外,居高临下地垂眸凝视着他。这绝非寻常人家长辈对晚辈的疼惜,而是来自一个偏执的匠人的隐秘的审视与欣赏——在端详一件由自己亲手雕琢、敲碎又黏合的绝世玉器。这件玉器越是失神、脆弱、破碎,越能取悦这位戏弄人心的大靖天子,也越能彰显帝王的无所不能。

顶着这道令人窒息的视线,赵锦绵极轻地呼出一口浊气。他本就伤着的嗓子,经过一夜未眠和暗香的熬煮,开口时尾音飘忽,好像一根发颤的弦摇摇欲坠:“圣上,儿臣今日进宫......是为了顾清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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