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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世事一场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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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侯府里却出了大事。

重阳一过,夜里的霜气便带了刺骨的寒意。

管家连门都顾不上敲,急匆匆迈进书房递信时,额角的冷汗正沿着深壑般的皱纹往下淌。他只说是外头一个连脸都没露的人塞来的,留下一句“关乎顾家生死,请侯爷即刻过目”便溜得没影,怕耽误大事才赶紧送来。

顾清斛本就歇在书房,他单手拨亮了案头的鹤擎铜灯,修长的手指捻开信纸。只看了一眼信封上“宴怀侯收”几个字,他眼底的漫不经心就立刻褪了个干净。

字迹太熟了,是他昔年一个旧部的笔迹——三年多前为了保全顾家另一个心腹自愿顶罪早就命丧黄泉、身首异处。可一个死人的字,怎么会在这样深秋露重的夜里里凭空出现,还精准地递到了他手里。

信里连落款也无,字句寥寥,只含混点明了庆康坊乌衣巷的一处私宅让他即刻前往。这分明是请君入瓮的阳谋,一个毫无遮掩的饵。

顾清斛盯着那页薄纸半晌没动,最后却只低低嗤笑了一声。

饵上挂着当年惨死的袍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最后却没能活着回来的兄弟。今日这局就算是万丈深渊,他顾清斛也势必要去蹚一蹚。

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换了件利落的鹊羽色圆领疏袖。抽过案头的花笺草草留了几字压在镇纸下,交代外头守夜的肆秋立刻动用顾家暗线把消息递给远在北境镇守的闫玦疏。推门出去时,他特意压低嗓音吩咐肆秋早些歇着,不必惊动殿下,自己去去就回。

原以为只是一场旧案清算,却没料到这一步迈出去,便险些抽不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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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禁极严,顾清斛披星戴月避开巡夜的武侯,悄无声息赶到信中指引的乌衣巷时,四下阒无人声。庆康坊本就不是闹坊,入夜后人声更稀。门头连盏引路的灯笼都没挂,彻底融进化不开的浓夜里。叩门半晌无人应答,顾清斛懒得在门外干耗,仗着绝顶的身法脚尖轻点,如一只雨燕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高墙。

脚尖沾地的瞬间,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深秋的夜,没有虫鸣,没有狗吠。风被高墙挡在了外面,露水混着霜气黏稠地堵在胸口。顾清斛刻意放轻了脚步,周遭只有靴底碾过枯叶发出的细碎干音。这零星的响动在死气沉沉的院子里被无限放大,反倒把空荡荡的庭院衬得愈发逼仄。越往深处走,夜色便越浓重,周围所有的光都被墨色吞噬。

走到第一间主屋前。双扇雕花木门大敞着,里头黑洞洞的看不分明。

久经沙场的顾清斛对气味有着近乎野兽的敏锐,他脚步微顿,瞬间捕捉到了夹杂在秋寒里的异味。是血,还是极其新鲜的人血,腥气还冒着热,直直从屋里漫出来,生生盖过了满院的萧瑟秋尘。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昏黄的光晕骤然撕开黑幕,晃过眼睛的同时也照亮了前厅青砖地上的惨状。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男人脸朝下趴在青砖上,身下大片的鲜血肆意漫溢,顺着砖缝蜿蜒流淌,将半幅衣袍都浸成了骇人的暗紫。

顾清斛几步上前,单膝点地,伸手探向那人的鼻息。

气若游丝,几乎探查不到。

尸首的侧脸半偏着,顾清斛将火折子往前移了移。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死者面容的瞬间,他眉头猛地蹙起。

这倒在血泊里竟然是当朝工部侍郎,孟景焕。

这位孟侍郎并非寒门白丁,孟家在大靖勉强算得上高门,可若是跟柳家、顾家这样百年鲜花着锦的世族相比,便完全不够看了。可大靖朝堂门阀林立、盘根错节,不拜世家山头、不走真金白银的门路,想要熬出头难如登天。孟景焕入仕后倒是拜了柳家的码头,却始终没能讨得主家几分青眼,在工部虞部司员外郎的位置上蹉跎打熬了近二十年,这两年才堪堪爬上工部侍郎的位子。

可眼下顾清斛根本顾不上细盘这背后的党同伐异,也无暇去深究一个柳家门生为何会横死在此。换作寻常京官撞见这等要命的绝地早该撇清干系抽身退步了,可他骨子里温柔和悲悯让他无法无视眼前这具尚存一丝余温的躯体。

他毫不避讳满地的污血,一把托起孟景焕的后背将人半护在臂弯里,指尖顺势搭上对方微弱跳动的手腕,沉声唤道:“孟大人?孟侍郎!”

许是被这翻动的动作惊扰,又或是吊着最后一口气在等什么人,孟景焕的眼皮剧烈地痉挛了几下,竟当真撑开了一条混浊的缝隙。

大量的失血让他脸色惨白如纸,唇角不断涌出带血的白沫,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嗬嗬声。

顾清斛小心地托住那血肉模糊的上半身,将耳朵凑近了些:“孟侍郎?想说什么?”

他心里有千百个疑问:孟景焕为何会在此处,谁约他来的,是谁下的手,自己又为何会被引到这里——但这一刻他一句都没问。人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再多的追问都无用。他只能让孟景焕说他拼死也想说出口的那句话。

孟景焕死死抠住顾清斛的小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张了张嘴,每吐出一个字便伴随着大口呕出的鲜血,支离破碎的音节在死寂的夜里显得尤为凄厉:“顾......侯爷......工部......烟花......”

声音断断续续,含混不清。顾清斛几乎将整个人都俯下去才勉强听清。

而下一瞬,孟景焕忽然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瞳孔猛地挣出一点骇人的亮色,枯瘦的手指爆发出极大的力道,捏得顾清斛手臂生疼。

他又死咬着牙,极其模糊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那两个字一入耳,顾清斛眼神陡然一变。

他这一生大多时候都从容。年少名动京华,后来驰骋沙场,向来最擅长的便是处变不惊,万事皆不盈于怀。可当下,这样向来从容散漫宴怀侯眼底却陡然掀起惊涛骇浪。

火折子在他手中轻轻晃了一下,一点昏黄火光落在他眉骨眼底,把眼中瞬息间压不住的震动与错愕照得分明。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目光落向孟景焕胸前那处致命的血窟窿,右手顺势探出本能地想要去查探那处伤口,指尖刚好触碰到了那柄齐根没入血肉的匕首刀柄。

然而孟景焕已经给不了任何解释。他浑身猛地一挺,一大口浓血喷在顾清斛的衣襟上,抠着顾清斛小臂的五指彻底脱了力,软塌塌地垂砸在血泊里,再没了声息。

整间屋子里只剩下血腥气越发浓重。

顾清斛抱着怀里渐渐失温的身体,脸色沉得厉害,脑子里却已飞速运转。

工部,烟花,和那最后两个字。

几样东西猝然被串在一处,像是暗夜里陡然闪过的一道电光,将散乱的线头倏地照亮。可偏偏就只是一瞬还来不及抓住什么,外头便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院外紧闭的木门便在此刻轰然爆发出一声震天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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