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重的门板被粗暴地撞开,数十只熊熊燃烧的火把如长龙般涌入,瞬间将这沉闷幽暗的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刀枪剑戟折射着刺目的火光,伴随着杂乱厚重的铁甲摩擦声,直指大敞的主屋。
御史台与大理寺的官兵鱼贯而入,顷刻间便将这间血气冲天的主屋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此刻,在所有错落的火光和视线中央,名满京城的宴怀侯顾清斛正跪坐在满地粘稠的血泊中。他怀里抱着已经气绝身亡的孟景焕,修长的手指好巧不巧地正搭在插进死者胸口那把致命匕首的刀柄上。
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直到这一刻,所有散落的线索终于在这满院的火光中串联成局。死人的字迹、荒废的私宅、工部侍郎的尸首,这是一场早就算准了他脾性、连他骨子里的悲悯都利用得彻彻底底的死局。
顾清斛没有辩解,也没有慌乱地丢开那把要命的匕首。他只是微微低垂着眼,染血的指尖在刀柄上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两下。
随后他松开手,任由孟景焕的尸身倒回血泊,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接着他又扯过一旁的衣摆随意擦了擦手上的血污,在一群虎视眈眈的官兵围堵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嘲弄。
大理寺少卿皇甫钺从列阵的官兵中缓步走出。火光映亮了他冷硬的眉眼,他站定在几步开外,看着眼前血腥诡谲的画面,双手交叠,隔着虚空冲顾清斛极尽优雅地作了个揖。
“夜半惊扰。”皇甫钺的声音在夜色中冷冷清清,但是又有着世家公子的规矩与端庄,“这案子牵扯甚大,侯爷......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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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扇外头还是一片乌沉沉的夜色,侯府的急报却先一步撞碎了满院死寂。
主院外的梆子刚敲过寅时,赵锦绵便被银辉急促的叩门声惊醒。夜气正重,天际浓稠得化不开半分。他连发丝都未及束,只胡乱扯了件外袍披在单薄的亵衣外,便匆匆踩进了满庭的寒凉秋霜里。
跨进苏婼宛院门时,廊下的几盏风灯被夜风吹得剧烈摇晃,光影明灭。屋里头肆秋正跪在地上,眼睛哭得通红,抽噎得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反观正堂的主位上,苏婼宛披着件素色的褙子,手里缓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端端正正地坐着。这位历经了两朝风雨、曾替顾家掌过舵的太夫人,此刻连发髻都梳得一丝不苟,除了唇色在烛光下稍显苍白,面上竟寻不见半分惊惶。
深秋的寒风最是伤人,原就是赵锦绵这副旧伤未愈的嗓子最难捱的时候。这一路走得急,冷气裹着霜露直挺挺地灌进喉管,他刚想开口,喉间翻搅的干痒便如刀刮般涌了上来。他立刻偏过头,抓起袖袋里的帕子死死掩住唇,弓着背闷声咳了起来。
苏婼宛见状,亲自执起茶壶,斟了盏温热的雪水茶推至他手边,指尖在他手背上安抚似的拍了两下:“缓口气,天还没塌。”
待胸口翻腾的咳嗽渐渐平息,跪在下首的肆秋才抽抽搭搭地开了口。
他说得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哭腔又重,可大意总算还清楚。半夜门房接了一封来历不明的信,说是关乎顾家大事必须立时交给侯爷;顾清斛看过信后单骑赴约去了;谁知这一去竟直接落进了大理寺手里,如今连御史台那边都惊动了。
赵锦绵搁下茶盏,指尖轻抵着杯壁:“信呢?”
提到这茬,肆秋伏在地上哭得愈发绝望:“侯爷走前嫌带着累赘,特意留了那信在书房作证。可......可、可我方才去取,拆开一看,竟成了张白纸!上头一个字都没了!侯爷这下是真的百口莫辩了......”
苏婼宛静默地将案上的一页薄纸推了过去。
赵锦绵两指捏起凑到烛火下端详。从信封到信笺果真干干净净,别说墨迹连个划痕都没留下。他捻了捻纸张的纹理,声线还带着咳后的沙哑:“退迹墨......确实有这种手段。西域传来的方子,写在纸上,过不足几个时辰便会挥发得一干二净。”
肆秋听见这话,身子抖得更是厉害。苏婼宛缓缓地拨弄着腕上的沉香木佛珠,见肆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替他将后面的话说完:“肆秋说,清斛临走前还留了道手书,连夜顺着顾家的暗线递往北境闫将军手里了。这会儿,怕是追不回来了。”
赵锦绵没答话,静静地立在摇曳的灯影里。周遭是肆秋压抑的哭声和沉闷的夜风。他盯着那张空白的信纸看了半晌,左手的拇指习惯性地搭上右手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捏揉着。过了半晌,他忽然停了动作。
“不必追。”赵锦绵抬眼,眸底残存的些微咳出来的水汽与病弱已经褪得干干净净,低声开口,“我大致猜得到,他给小舅舅的信里写了什么。”
肆秋愣在原地,眼泪挂在腮边都忘了擦。侯爷都被大理寺拿进去了,信追不回来,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侯爷被定罪?
赵锦绵揉捏指骨的手松开,神色反倒带了一点无可奈何却又极为了然的轻哂:“清斛是想赌。”
顾清斛何等敏锐的人,既然接了那封满是破绽的信,又怎会看不出是阳谋?他只身赴局,甚至顺水推舟落入大理寺的手里,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做局。
“他要借这桩命案,赌一个重返燕州的机会。”
这话一落,连肆秋的抽噎声都生生顿住了。
顾清斛这一步走得太险也太疯。可若真剥开他表面漫不经心的皮相往深里看,这正是他能干出来的事。顾小公子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既然京中这张网已经兜头朝顾家罩下,与其被慢刀子割肉困死在里面,不如索性借力打力把这潭死水彻底搅翻。
赵锦绵偏头吩咐:“别哭了,去把灏柯找来。”
肆秋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退出去寻人,堂中顿时安静下来。风声更重了些,灯下只余苏婼宛与赵锦绵两人对坐。那张空白信纸还搁在案边,被灯光一照白得刺眼。
喀答。
苏婼宛手中一直缓缓转动的佛珠终于停了下来,沉香木珠碰撞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她抬起眼,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赵锦绵此刻发丝未束,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头,眉目间还残留着夜半惊醒后的倦色。偏偏那张生得过分绝艳、甚至雌雄莫辨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惶失措。这种从骨血里散发出的上位者气场,轻而易举地盖过了所有的狼狈与绝美。
苏婼宛看了他片刻,才开口:“他拿命去下的注。这局赌,几成胜算?”
赵锦绵垂眸将那张白纸随意折了两折,搁在一旁。然后他转过身,迎上苏婼宛的目光。
从接到急报、看见白纸,到窥破顾清斛以身入局的意图不过须臾之间,他便已在心里将后续的翻盘之路铺排妥当。
他双手交叠,将宽大的袖摆敛起,向着苏婼宛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赵锦绵略低着头,开口时嗓音仍带着未散的沙哑,可字字落地,竟有金石之声。
“阿母放心。我会把它,做成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