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陷入了极力地回想:“那官老爷走起路来......右脚似乎有些沉,是个微跛的。对!就是个微跛的!他平日里仗势欺人耀武扬威得很。出事的前些日子,更是猖狂得没了边,在街上逢人便吹嘘,说是自己搭上了京城里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这辈子马上就要跟着飞黄腾达了......”
“右脚先沉的督办官......还搭上了京城里的大人物......”闫決疏与顾清斛目光在半空中轰然一撞,杀意顿显。他们都同时想到了蜀地瑜王府的那个有着牟城口音的门客。
没有半句废话,闫決疏霍然转身,衣摆带起一阵冷风,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我即刻去查军册和当年牟城的官吏名录。”
待小六将最后一口肉汤咽下,老妇人便寻了个由头,打发他去后院给爹娘的孤坟除除草。小孩子极其乖巧,放下缺了口的粗瓷碗便跑了出去。顾清斛知道老人家刻意支开孩子,定是有话要单独交代,顺势向前倾了倾身子,等着老妇人的下文。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粗重的喘息声。老妇人沉默了许久,干瘪的嘴唇翕动着,终于极其不好意思地挤出一丝残破的哀求:“顾侯爷......老婆子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这辈子,是看不到牟城的真相大白天下,看不到大靖收复边关,也看不到侯爷您洗刷冤屈了......这都是命里的遗憾。”
她费力地喘了口气,眼底泛起一层浑浊的水光,枯瘦的手指紧紧扣住被褥:“可我最遗憾的,是看不到小六长大。若是侯爷不嫌弃......不求什么前程,便是在军中做个添柴烧水、打杂跑腿的营生都成。只要......只要能给他寻个有活路的地方,让他将来也能和侯爷一般,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顾清斛虽然早有预感,可真听到这番泣血的托孤之言,喉间仍是不可遏制地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
他自诩在刀光剑影里滚了半生,心肠早就被塞外的风雪淬得冷硬如铁。可面对这苦难中开出的最卑微的祈求,他的心口却仿佛被温水重重浸透,潮湿得发疼,连带着眼眶也逼出了一圈压不住的赤红。
“老人家,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反手握住老妪枯瘦冰凉的手,哑着嗓子道,“要走一起走,我会带着您和小六,一起平安离开这里。”
老妇人却无力地摇了摇头。她太清楚自己的身子,如今不过是全凭着一股执念在吊着最后一口气。如今真真切切地等到了宴怀侯,等到了顾家军,这口硬撑的精气神一散,便再也熬不住了。
“我与小六交代过,等我咽了气,就把我埋在他爹娘旁边。三个人挤一挤,总归是个伴。”她喘息着,紧紧反握住顾清斛的指节,“我只盼着小六......能替我们坚强地熬过去。”
顾清斛犬齿死死咬住下唇,半晌说不出话。还没等他平复心绪,身后木门被人猛地推开。小六不知何时折了回来,一头扎进老妇人怀里,死死抱住她干瘦的腰身,带着浓重的哭腔喊:“阿奶不走!阿奶去哪小六就去哪,我死也不离开阿奶!”
顾清斛别开眼,不忍再看这揪心的一幕。他抬手揉了揉小六乱蓬蓬的脑袋,温声嘱咐他好生照顾祖母,便起身出门去替祖孙俩拿些日常用度。
踏出破木门,塞外的冷风扑面而来。顾清斛脑海中迅速掠过方才老妇人无意间提起的另一桩怪事——牟城出事前,城里的青壮年常有离奇失踪的,后山更是时不时传来沉闷的雷响。就连流经城外的水源,也开始大面积漂起翻白肚的死鱼。
青壮失踪、后山异响、毒水死鱼。这三者连在一起,分明就是私开金矿、以毒药洗矿的铁证!
且这是一座规模极大的隐秘金矿!若是如此,这处矿脉绝不会离牟城太远。
顾清斛脚下生风,正巧撞见刚安排好排查蜀地官员名录的闫決疏。两人二话不说,将物资托付给亲卫送去,立刻点了几名斥候,策马直奔后山。
群山莽莽,他们贴着山脉的阴面一路摸排,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缺口。从日头高悬一直寻到日落西山,满目皆是枯草乱石。就在闫玦疏冻得直搓手、以为今日要无功而返时,走在前面的顾清斛却蓦地勒紧了缰绳,目光死死盯住了半山腰处一片极不自然的山体滑坡。
“驾!”他猛地一夹马腹,朝着那处看似寻常的乱石堆狂飙而去。
果然,拨开层层叠叠的枯藤与掩人耳目的乱石,一条被刻意炸毁掩埋的废弃矿道赫然入目。
顾清斛翻身下马,从亲卫手里要过火把,大步踏入废弃的运矿车与碎石堆中。他在焦黑的碎石堆与一辆损毁的运矿木车间来回翻找。匕首刮开石缝的焦土,凑到鼻尖一闻,一股极淡却很纯粹的硝磺味直冲脑门。
他举着火把继续深入,在几块烧焦的废木底下,翻出了几张烧得只剩残角的油纸。油纸上,赫然粘附着半枚未完全融化的赤色火漆印,火漆旁还用极细的工笔印着半串若隐若现的编号。
闫決疏凑近一看,脸色骤变。
大靖边军常规的火药包装,防潮纸和漆印皆有定规,绝非眼前这般质地。大靖律法森严,这等形制、这种威力足以开山裂石的烈性炸药,唯有京城工部将作监特批的御用之物才会使用这种火漆封缄。
顾清斛眼底阴云翻滚,沉声对闫決疏道:“明日牧云一到,若骨殖里的毒与水脉对得上,我们即刻拔营回曲城。”
他死死捏着那半片油纸。他必须立刻回去,将这半串编号和火漆印痕与工部侍郎孟景焕以命做局,临死前塞给他的那张带血的编号做比对。
若真能对上,那牟城几千冤魂的血债,便能直接顺着工部这条藤死死勒住柳家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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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降临。顾清斛带着熬好的热粥与几碟好消化的软食,再次踏进了那间漏风的土屋。
摇曳的烛火下,手握重兵的宴怀侯没有半点架子,自然地挤在缺了腿的破木桌边,陪着祖孙俩用饭。老妇人诚惶诚恐,总觉得让堂堂侯爷屈尊在这等破败地方进食实在怠慢。顾清斛却笑得温和,亲自为老人盛了一碗熬得绵软的热粥,连声宽慰。
饭毕,顾清斛搁下碗筷,看着低头扒饭的小六,轻声问:“明日一早,我就接你们去曲城。曲城如今已是我们大靖的地方了。等安顿下来,小六以后有什么打算?”
老妇人也停了咀嚼,静静地望着孙子。
昏黄的烛光在小六瘦削的脸颊上跳跃。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崩裂的细响。顾清斛也不催促,就这般耐着性子,静静地等着。
许久,小六才怯生生地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执拗得很:“我没什么想法......我只想,好好照顾奶奶。”
顾清斛听罢,并未出言反驳这听起来毫无志向的童言童语。他抬起指骨分明的手,轻柔地揉了揉小六单薄的脊背。
“好。”青年的嗓音在这寒夜里散发着沉甸甸的暖意,“到了曲城,我先替你们寻一处敞亮无风的宅院。往后有了难处,随时去营中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