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军医徐牧云便风尘仆仆地纵马赶到了牟城。
徐牧云虽是常年随军在边关奔波的大夫,身子骨比寻常文弱书生硬朗不少,可到底比不上闫玦疏这些天天高强度训练出来的武将。日夜不休地兼程赶路已是耗尽了体力,孰料他刚翻身下马,连一口热茶都没来得及灌进喉咙,就被等红了眼的闫玦疏一把薅住后领,直接提溜进了一间阴暗的破屋里去验骨。
徐牧云黑着脸摊开行囊,大大小小的勘骨刃具摆了一桌。闫决疏却在一旁绕着桌子转圈,脚步急躁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徐牧云忍无可忍,捏着骨针怒道:“你吵死了!出去,别在这儿碍我的事!”
顾家军上下的风气向来没有那么多尊卑规矩,加之闫玦疏又是曾经薛家最风流不羁、没个正形的主儿,平日里早和军中弟兄混成了勾肩搭背的生死之交。被这么一通吼,闫玦疏也只能佯装恼怒地瞪了回去,摸了摸鼻子,悻悻地退出了屋子。
谁知刚跨出门槛,一个顾家士兵便急匆匆迎面跑来:“将军,侯爷在哪?小六的奶奶......走了。”
闫玦疏心头猛地一沉,一边疾步去找顾清斛,一边沉声问:“何时的事?”
“就刚刚。”
等顾清斛与闫决疏赶到那间漏风的土房时,小六正死死趴在床沿上泣不成声。身后两个五大三粗的顾家士兵眼圈发红,笨拙地想要安抚,却不知从何劝起。
榻上的老妇人走得很安详。比起昨日的灰败,她布满沟壑的脸颊上竟奇迹般地透出一丝红润。破旧的木门敞着,清晨干净的天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她花白枯槁的头发上,泛起一层细碎而柔和的亮色。她干瘪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扬起,没有痛苦地抿紧,而是凝着一抹释然而慈祥的笑意。
顾清斛静静地走上前,撩起衣摆在小六身后单膝蹲下。他展开双臂,将那个单薄得只剩骨架的小身板连同悲伤一起牢牢圈进自己宽阔的胸膛里。
“阿奶走得很安心。对她而言,这已是极好的一生。”青年的嗓音低沉醇厚,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小六,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六哭得直打嗝,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鼻腔堵得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在宽阔温暖的怀抱里拼命摇头。
顾清斛有力的双臂收紧了些,嗓音低沉且极其缓慢地响在孩童耳畔:“因为阿奶知道,她的小六,终于安全了。”
在等待徐牧云验毒结果的漫长时辰里,顾清斛寸步不离地陪着这小小的人儿熬过生死离别的难关。
他垂下眼睫,看着怀里这具单薄的躯体,心底忽然翻涌起一阵极深的苍凉。边城的百姓活得这般苦、这般卑微,可他们心底攥着的希望却是最干净、最质朴的——不过是活着,不过是吃饱,不过是子孙平安。
这是大靖边地百姓独有的韧性。他们在最苦难的泥沼里挣扎,只求一口饭、一条命、一点微茫的安稳。只要给他们一丝光,就能生出磅礴的希望。
反观京城里那些锦衣玉食、早就不知饥寒为何物的达官显贵,他们求的早就不是希望,而是欲望——带着令人作呕的灰黑色,无休无止,贪得无厌。
待到怀里的抽噎声渐渐微弱,小六勉强找回了几分理智。顾清斛掏出帕子,动作生疏却温柔地替他擦净了脸,低声问:“你是想带着阿奶的骨灰随我们走,还是将她葬在这里?”
小六实在太小太小了。这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撒泼打滚、无忧无虑的年纪,如今却懂事得令人揪心。
顾清斛低头看着他,视线却忽地有些模糊。透过眼前这张沾满泪水的稚嫩脸庞,他猝不及防地跌进了另一场旷日持久的心痛里。
当年的赵锦绵,也是这般模样吗?
一夜之间,薛家满门抄斩,先帝暴毙,母后惨死。原本该被捧在手心里娇养的嫡皇子,被突然生生拽下云端,扔进老鼠乱窜、连冷风都能割人血肉的冷宫里。
那时候的赵锦绵,身边没有舅舅,没有顾家军,更没有他宴怀侯。
他是不是也曾这般束手无策?是不是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凭眼泪决堤,在吃人的深宫里独自咽下所有的恐惧与绝望?是不是只能把眼睛哭得红肿不堪,借着模糊的视线,才能勉强骗过自己,逃离一瞬这个肮脏恶毒的人间?
可是那些痛苦发生的时候,没有人在赵锦绵身后蹲下,没有一双臂膀去抱住一个颤抖的孩子。
顾清斛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沉重起来,犬齿死死咬住下颌的软肉。他收紧了手臂,将小六搂得更紧了些,可心底那无法收束的、疯长的近乎疯魔的保护欲,却全数越过千里,落在了远在京城的赵锦绵身上。
他没法回到过去替那人挡刀,便只能在今后的无数个日夜里,用绝对的底气和生杀予夺的权柄,将赵锦绵前路上的荆棘尽数蹚平。他要让他的绵绵往后余生,只有旁人看他脸色的份,再受不得半点委屈。
小六抽着鼻子点点头,哑声说要把阿奶安葬。顾清斛便脱了外袍,陪着这孩子在屋后的荒地里忙活了一个多时辰。黄土一寸寸盖过棺木,最终与小六爹娘的坟茔并作一处。
顾清斛命人寻了块还算平整的青石板,他拔出腰间的防身短匕,运足指力,在石面上利落地刻下碑文,暂且立在坟前。
“等到了曲城,我会命人寻一块上好的青石,请最好的石匠好好雕琢。连同你爹娘的碑一并备齐,再派人送回牟城立上。”顾清斛擦去匕首上的石屑,低头对小六许诺。
小六先是点点头,随即又猛地摇了摇头。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红肿的眼睛,瓮声瓮气地说:“等我学会了写字,我要自己亲手刻碑。刻好了,我再自己背回来立上。”
这股倔强倒真有几分边关儿郎的硬气。他仰起头,鼻腔里还堵着,发音有些含糊,却问得无比认真:“侯爷,我去了曲城,能学写字吗?”
“自然能。”顾清斛定定地看着他,深邃的眉眼间尽是纵容,“我给你请全曲城,不,全燕地最好的先生。”
小六眨巴着眼睛,眼底终于有了一丝鲜活的生气。他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侯爷。阿奶说得对,宴怀侯是大英雄。”
顾清斛淡淡地笑了。
他做这些,固然是因为答应了老人家要照拂遗孤。可更深的私心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从这个小孤儿身上,看到了冷宫里那个凄苦无依的赵锦绵。更何况,赵锦绵如今在皇室玉牒上的齿序中,正巧也是行六的小殿下。
“小六。”
既然都是行六,他顾清斛的心早就偏得没边了。他对赵锦绵种种不讲道理的溺爱,连带着让他在对待眼前这个孩子时,也溢满了毫无底线的偏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