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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白云无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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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的苦难太多,他救不完。但他至少能护住眼前这一个,权当是隔着岁月,去抱一抱当年那个被困在无边寒冬里的“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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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稍稍偏西。

顾清斛正盘腿坐在破屋的矮榻上,将胸口贴身藏着的白锦囊解了下来。他把赵锦绵亲手扎的毛毡小狸奴放在掌心里,耐着性子逗弄着身旁的小六。孩童心性纯善,小六眼底的死气被这精致柔软的小物件驱散了些许,正小心翼翼地伸出细瘦的指尖,去摸那小猫惹人怜爱的耳朵。

院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徐牧云连走带跑地跨进院子,手里还攥着几根发黑的银针,满头是汗,眼底尽是骇然。

顾清斛见状,立刻将小六安置妥当,领着人去了隔壁那间停放尸骨的偏屋。徐牧云本就偏文弱,连日高强度劳作,此刻整个人已是摇摇欲坠。顾清斛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将人强按在长凳上,亲自斟了碗温水递过去:“牧云不急,润润嗓子慢慢说。”

徐牧云哪还顾得上慢条斯理地喝水,只胡乱灌了一口,便迫不及待地将水碗重重搁在桌上:“清斛,验出来了!是毒!”

他将几根末端漆黑的银针拍在桌上,声音发沉,透着压抑的愤怒:“属下依着大理寺验骨的古法,用红糟、白梅并着老醋铺地蒸洗骨殖,再以银针探入骨腔。骨头不仅黑气深透骨髓,用水洗刮不褪,银针拔出时更是通体乌黑。”

徐牧云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属下又将这几根针,与早间从井底淤泥和砖缝中刮出的残渣做了比对。毒性、色泽,甚至那隐秘的苦杏仁味,分毫不差。”

“根本不是什么屠城。是有人先在全城的水井中下了剧毒,毒杀清场后,再将整座城伪装成兵灾的假象!”

偏屋里死寂了一瞬。

随即,如同在热油里泼入了一瓢冷水,整间屋子彻底炸开了锅。

在场的顾家儿郎无不双目赤红,目眦欲裂。先回过神来的,只恨不得当场提刀杀回京城,将那些吃人的狗官千刀万剐;后回过神来的,仍死死盯着那些蜷缩扭曲的骸骨,胸膛剧烈起伏,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这等灭绝人性的屠宰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闫決疏一拳重重砸在门框上,震得屋顶簌簌掉土。他双目充血,咬牙切齿:“沈家这群狗娘养的......暂且不说他们哪来这么大的狗胆屠城灭迹,他们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难道就不怕苍天降下报应吗?!”

“天若不降报应,我们便做这报应。”顾清斛的面容隐在背光的阴影里,面上是难得的冷厉。他霍然起身,“即刻启程,带上小六,回曲城!”

大军回撤,一路疾驰。

一回到曲城,顾清斛第一时间吩咐亲卫将小六妥帖安顿好,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便带着闫玦疏直奔自己临时在曲城安排的书房,并反锁了房门。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从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了一张染着暗红血迹的残纸——昔日工部侍郎孟景焕以死设局时,临死前死死攥在手里、悄悄塞给他的最后一点暗号。

又将牟城后山矿道里刨出的那半片残纸,小心翼翼地并排铺在案头。

闫玦疏提着一盏琉璃灯凑上前,暖黄的灯火照亮了两张纸上的印记。

顾清斛的指尖点在残纸那半枚火漆印上,眸光寸寸结冰:“你看这火漆。纹路繁复,绝非寻常工部下发的火药封泥,而是大内秘造、专供御用烟火或皇家开山造陵才会动用的特批火漆。”

他的手指缓缓挪向残纸边缘,那里还残留着半串焦黑的字迹。顾清斛逐一核对过去,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残纸上仅存的前八位编号,竟与孟景焕底稿上的一批火药编号,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根本就是从工部库房里,堂而皇之运往北境的同一批御用炸药!

铁证如山。

闫玦疏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中猛地炸开了一道惊雷。

工部,那是谁的地盘?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工部上上下下大多是柳家的门生,那几乎就是柳家的一言堂。孟景焕身为工部侍郎,也是柳氏一门提拔上来的官员,只是他良知未泯,才落得个杀身成仁的下场。

“原来如此......”顾清斛唇角勾起嘲讽的冷笑。

沈家不过是近些年才靠着阿谀奉承和些许战功爬上来的新贵,底蕴浅薄,手段粗糙。凭沈浅安那种废物的脑子和胆量,怎么可能布得下屠城、洗矿、掩埋、用御用火药炸毁矿洞这般滴水不漏的弥天大网?

“牟城这桩案子,”闫玦疏只觉得脊背发寒,“难道从头到尾,都是柳家在背后主使?”

顾清斛抿紧了薄唇,盯着案上的铁证,缓缓摇了摇头:“不一定。”

他对这群盘踞在皇权周围的门阀世家的心思心知肚明:“柳家可是绵延百年的门阀世家,最是讲究羽毛和体面,他们不会亲自动手去干这种极其容易留下把柄、且灭绝人性的屠城脏活。”

顾清斛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条分缕析地剥开层层线索:“柳家做的,是借刀杀人、坐地分赃。他们只需在工部开个后门,放一批火药和工匠出关,剩下的腌臜事,自然有急于抢占金矿和军功的沈家去当这个刽子手。成了,柳家坐在京城拿金矿的大头;若是败露了......”

顾清斛冷笑一声,眸光淬冰:“那也是沈家残暴不仁,与他清清白白的柳家何干?”

牟真正的操刀者,必然是急于抢功贪婪成性的沈家。但柳家绝对是借刀杀人、大发国难财的那把最大的保护伞。他们一家递刀,一家杀人,踩着牟城百姓的白骨,硬生生蹚出了一条金银满钵的通天大道。

好一招进可攻退可守的毒棋。

只是柳氏一门万万没算到,这世上竟还有个孟景焕,宁可搭上全族性命也要留下一纸铁证;更没算到,顾清斛竟真的能在燕州的这片废墟里,把这埋在地底的火漆给生生挖了出来。

顾清斛将纸条仔细折好,贴着心口放了回去。他转头,目光穿透燕地厚重的夜色,不自觉地望向京城的方向。

风暴已经成型,燕地的网收网在即,京城那边必然也会掀起惊涛骇浪。

青年将领身上沉寂了几月的急切,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眉宇间染上了几分化不开的凝重与牵挂:“这事远比我想的还复杂。”

“我得立刻传信回京。必须快点告诉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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