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向宴怀侯府驶去。银辉说是昨夜已遣人给府里递了口信,只道殿下与侯爷歇在了宫中,免得太夫人夜里忧心,顾清斛闻言点了点头。结果刚一撩开车帘,就瞧见了立在朱红大门外不知翘首期盼了多久的苏婼宛。
顾清斛率先跃下马车,本欲回身去搀扶随后出来的赵锦绵。此时赵锦绵刚步出车厢,身量借着车辕的势比站在平地上的顾清斛高出半个头。他垂眸看着顾清斛眼底迫切又强忍的思念,忍不住牵起一抹温软的浅笑,顺势弯下腰,贴在顾清斛的耳畔低语:“别顾着我了,快去吧。”
顾清斛心头一热,微微仰头,借着这点高度差飞快地在赵锦绵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随后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母亲的方向奔去,一头扎进了苏婼宛的怀抱里。
这一抱立刻就将北境燕州的漫天风雪与朔风苦寒尽数挡在了门外。不论在边关吃了多少苦,不论面对强敌与帝王施压时如何铁骨铮铮、连一滴软弱的泪都未曾掉过,可一旦触碰到母亲温暖的怀抱,周身所有刀枪不入的铠甲几乎是瞬间就溃不成军。顾清斛的眼眶猛地泛起酸涩,氤氲的水汽迅速漫了上来,将浓密的睫毛打湿成一缕一缕的。昔日京中最风流闲散的顾小侯爷,北境战场上杀伐决断的节帅,此刻正抱着母亲,又变回了黏着阿母的小少年郎。
苏婼宛同样红了眼眶。她立刻抬起双臂,紧紧回抱住风尘仆仆的儿子,手掌隔着衣衫抚上曾经宽厚如今却瘦削的脊背,每摸到一处明显瘦下去的骨头,眼底便更红一分:“怎么瘦成这副模样,骨头都硌手了。”
这份高门府邸里难得的毫无杂质的纯粹亲情,热烈而滚烫。顾清斛把脸埋在母亲肩头,连说话都带上了浓浓的鼻音。鼻头泛着红,反倒生出几分不敢直视母亲的羞怯来。他死死搂着苏婼宛不肯撒手,还像小时候那般闷声闷气地反驳:“哪有,儿子在边关吃好喝好,壮实着呢。”
赵锦绵此时也已缓步走下马车,却并未立刻上前打扰,而是静静伫立在车辕旁,远远注视着相拥的母子。
他见过许多所谓天家亲情。赵铉琮在人前摸他的头,赐他奇珍珠宝,替他办盛大生辰宴,满朝臣工都说圣上慈爱,灼佩公主福泽深厚。可那些亲昵都像隔着一层冷硬的金箔,光亮华贵却没有温度。
因为天家无亲情。
他自幼长在深宫,见惯了骨肉相残、尔虞我诈,何曾领受过眼前这种毫无保留的舐犊之爱?
苏婼宛看见顾清斛瘦了会心疼,会摸他的背,会责怪他逞强,也会在他抱上来的瞬间把他抱回去。顾清斛在外头可以是大靖的宴怀侯,可以是顾家的将军,可以是北境大胜归来的功臣,可到了母亲怀里却仍能红着眼睛,别别扭扭撒一点属于苏婼宛的娇。
赵锦绵为这样的亲情动容,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柔软与清澈。
感动之余,心底更生出一种隐秘的骄傲——赤诚善良的顾清斛,与慈爱开明的苏婼宛,本就该拥有彼此的真心,也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一切。
等顾清斛抱够了,才别别扭扭地吸了吸鼻子,像个做错事的孩童般小声找补:“儿子刚赶回京城,没来得及先回府拜见,转头就跑去了朝天宫......阿母不会生我的气吧?”
顾清斛此刻正背对着长街,而苏婼宛则是面朝外。她只需微微抬眼,便能清清楚楚地越过儿子的肩头,看见立在马车旁、衣摆被微风轻轻牵起、正用某种前所未有的清澈与温柔目光注视着他们的赵锦绵。
苏婼宛眼底的泪花瞬间化作了然的慈爱笑意。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脊背,声音温柔下来:“你从小到大干的混账事还少么?我若为这点小事置气,早被气死百回了。”
她顿了顿,又看着赵锦绵:“再者,你去接绵绵回府,阿母心里高兴还来不及。昨夜我正愁绵绵孤身一人在朝天宫,没人照应呢。”
顾清斛也回头看过去。
苏婼宛从儿子怀里退开半寸,抬起那只方才还抚摸着顾清斛脊背的手,越过长风,冲着远处的赵锦绵和蔼地招了招。
春光正好,微风不燥。
赵锦绵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随后,他踏着满地细碎的春日余晖,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浅淡笑意,步履从容地朝着属于他的归处缓缓走去。
——————————————————
沐浴更衣后,两人换上干爽柔软的常服,并肩朝着苏婼宛的院落缓步而去。时值深春,宴怀侯府的景致正盛。百年门阀的底蕴全在一草一木的规制里,不显半点庸俗暴发之气。游廊迂回,一步一景,连沿途盛放的花卉都搭配得错落有致、浓淡相宜,尽显世家大族的沉淀与风雅。
顾清斛牵着赵锦绵的手,步履悠然。一路行来谁也未曾出声打破静谧,却丝毫不觉尴尬,反倒有种岁月静好、心意相通的绵长惬意。
行至半途,顾清斛忽然停了步子。他未曾转头,只侧过身吩咐跟在后头的肆秋:“肆秋,去寻一把裁纸的铗子、一本厚实的古籍,再取几张宣纸和几方书本大小的软布来。”
肆秋听得一头雾水,满心纳罕自家公子要将几桩毫不相干的物件拼凑出什么花样,可顾清斛向来不是会平白折腾人的性子,他只好应了一声转身去办。倒是身畔的赵锦绵心有所感,似有察觉般偏过脸,视线恰好撞进顾清斛含笑的眸光里。
顾清斛促狭地冲他眨了下眨眼,牵着他行至一株合抱粗的梨树下。
春暮时节,满树梨花开得正盛,不似桃杏般争奇斗艳,自有“粉淡香清自一家”的清绝气骨。花瓣薄得像新裁出来的绢,边缘透着清光,花心一点浅黄藏在里头,香气也不浓烈,只在微风拂过后悄悄送来一点幽远高洁的冷香。
顾清斛抬起指节,轻柔地替赵锦绵将耳畔被风吹乱的碎发顺至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冷白的耳廓,嗓音低哑含笑:“绵绵瞧瞧,最喜欢哪一枝?”
赵锦绵顺着话音仰起脖子,竟当真认认真真地在满树繁花间巡睃了片刻,最终抬起葱白的指尖,指向两人头顶高出大半个头的位置:“那一枝。花开得齐,枝形也好。”
循着指尖望去,只见高悬的枝头花开如雪,瓣叶舒展端正匀称,就连分岔的细枝上也缀着几朵含苞待放的娇嫩花骨朵,错落有致,生机盎然。
顾清斛顺势捉住悬在半空的指尖,递至唇边珍重地落下一吻,眉眼间全是遮掩不住的笑意,语带双关:“绵绵的眼光,自然是最好的。”
夸赞里夹带的私货实在太过明目张胆。而此时恰好抱着满怀物件赶回来的肆秋,只觉着牙根酸倒了一片,恨不能立刻自戳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