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顾清斛半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从肆秋手里接过剪刀，抬手小心剪下赵锦绵挑中的花枝。手上的力道难免带起微颤，引得整棵梨树瑟瑟簌簌。须臾间，落英如雪，漫天素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洒了两人满身。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沐浴在漫天花雨中的赵锦绵，容色更是美得惊心动魄。如瀑的长发间点缀着零星落花，微微仰首凝望花雨的神态，隐隐显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清绝超脱。恍若高居云端的神明，垂眸俯视凡尘，通身皆是悲悯而不可亵渎的神性。

顾清斛的胸腔不受控制地剧烈鼓噪起来，心跳如擂鼓。

无论看过多少次，仍会被赵锦绵的美惊到。

而这些美不是熟悉之后便会习以为常，反而因为越来越懂他的冷淡、隐忍、聪慧和偶尔漏出来的温柔，才更叫人无法移开目光。

他强压下胸腔里的激荡，将剪下的长枝塞进肆秋怀里，反手又从低处折下一截缀着单朵白花的小短枝。指尖翻飞，以花为簪，轻柔地将梨花别入赵锦绵松松挽起的墨发间。随后微微倾身，犹如最虔诚的信徒朝拜他的神祇，低下头将一个极尽克制、愿奉献全部灵魂的吻，轻柔无比地印在赵锦绵的唇角。

“顾某何其有幸，竟得花神垂怜。”

唇角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比起耳鬓厮磨的深吻更有一种直击灵魂的缱绻虔诚。赵锦绵长睫半垂，抬起手将落入顾清斛鬓角的一枚素白花瓣轻轻拈去，指尖顺势在那英挺的眉骨上点了点，语调里破天荒带了几分戏谑：

“既是信徒，想要神明垂怜，不知侯爷打算拿什么来供奉？”

顾清斛胸腔里荡开更为浓烈的笑意，几乎按捺不住心头的冲动，长臂一伸就要将对方揉进怀里亲吻。结果只有一旁端着托盘的肆秋进退两难，满脑子都在纠结是不是该抱着东西拔腿就跑，还是闭眼装瞎。

好在赵大善人再次出手替下属解了围。他微微抬掌抵住身前滚烫的胸膛，借势偏过脸，清咳了一声：“吩咐肆秋备齐的物件都送来了，究竟要做什么？”

听出话语里明知故问的打趣意味，顾清斛只好顺势在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随后转身去拨弄托盘里的杂物：“且看着，我给变个戏法。”

两人在院子里寻了处平整的石桌。顾清斛拿起剪子，贴着花萼极其仔细地将花朵剪下。随后翻开厚书，铺上一层吸水棉布，将花朵蕊心朝下、平平整整地搁置其上，覆上洁白的宣纸。一层层压叠妥帖后，方才极其小心地合拢书页，用粗布条将整本书死死捆扎结实。做完这些，他转头吩咐肆秋将书本抱回书房，寻个书册最紧密的位置塞进去压实。

看着肆秋如获大赦般抱着书册远去的背影，赵锦绵单手支颐，若有所思地望着石桌上的碎叶：“是小舅舅教你的？”

顾清斛点点头承认：“不错，小舅舅说，他也是从......你的母后......那里学来的。”

听及久违的称呼，赵锦绵微微蜷起指骨，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食指关节，眸光有一瞬的黯淡：“母后她......生平最爱梨花。她从前同我说，江南薛家的老宅里，有一株很老的梨树。每年春天，花开得像雪一样，能铺满半个庭院。她对老宅的记忆，许多都已经淡了，唯独记得那株梨花。”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睛看向身侧的顾清斛：“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去瞧瞧，母后口中的那棵老梨树。”

结果说完他自己先沉默下来。因为这并不是一个多宏大的愿望。

不是复仇，不是为亡魂正名，不是把旧朝血债一笔笔讨回来，只是想看看母后记忆里那株梨花——可对赵锦绵而言，恰恰因为太小、太私人，才更难说出口。

“好。”顾清斛没有半分迟疑，反手将将他支在下颌的手包裹进掌心，字字掷地有声地替他应下，“待到尘埃落定，我陪你去江南。届时，我就用薛家老宅的花，重新为你压上一支。”

面对如此直白坚定的偏爱，赵锦绵总是不知所措。他眨了眨眼睛，半天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因为他知道自己身处波谲云诡的权谋漩涡，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所以他向来不是轻易许诺之人。若开金口，必践其诺。如今前路未卜，生死难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复仇能走到哪一步，更不敢去接下关乎未来的期许。

短暂的静默后，他只得生硬地错开视线，将话题岔开：“耽搁了这么久，只怕阿母等急了，走吧。”说完便牵起顾清斛的手，继续朝苏婼宛的院子走去。

跟在后头的顾清斛，又怎会看不出未尽之言里的迟疑与顾虑？但他什么也未曾拆穿，只是任由对方牵着。

回顾往昔，赵锦绵似乎从未表露过任何属于自己的微末心愿。除了沉甸甸的复仇大计与洗刷薛氏冤屈的宏愿，余下的一应琐事皆是随遇而安。

平日里吃什么、穿什么、想去哪里散心、要看什么闲书，都是顾清斛给他准备什么，他就安静地接受什么，从不挑剔亦无索求。一副只要能走到复仇尽头，余下所有属于自己的喜好，都可以随手舍掉的样子。

而今日，在飘雪的梨树下，是赵锦绵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流露出了复仇之外的期冀。

顾清斛垂下眼睛，将空着的另一只手一点点收紧，攥成冷硬的拳头。他在心里下定决心：无论前路有多难，不管未来横着刀山还是火海，他都要带赵锦绵去江南，去薛家老宅，去看那株开得像雪一样的老梨树。

还要再亲手替他压一枝花——

把那场迟来的春天，完完整整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