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怀侯府内，满堂春意。

此番也算得上是双喜临门。既是赵锦绵的生辰，又是顾清斛大捷的凯旋，无论如何都得摆上一场像样的家宴。即便苏婼宛平日里早已免了油腻荤腥，吃得十分清淡，可今日小厨房里却是忙得热火朝天，端上来的尽是些火候讲究、工序繁复的硬菜。只道是儿子在边关吃了苦，瘦削了太多，得好好补补身子。

顾清斛原本还想讨饶说吃不消这些个油腻的，可一抬眼，却见赵锦绵也正盯着他，认认真真地端详了半晌，竟然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确实瘦了许多。”

顾侯爷彻底没了脾气。只得认命地坐在桌边，眼瞧着苏婼宛与赵锦绵默契地一左一右，将满满当当的菜肴送入碗碟中，然后硬着头皮一点点扫荡着那些个滋补的肉菜，倒是真真切切地体会了一把“幸福的烦恼”。

席间，苏婼宛并未追问两人昨夜夜不归宿的具体缘由。赵锦绵心思细腻，主动开口解释了几句，只道昨日贪了杯歇在宫里，与牟城查案的风波无关，好叫长辈安心。苏婼宛也温和地顺着话头接过去，不再提及。

反倒是得了便宜又卖乖的顾小公子听到这话笑了一下，不安分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一只手在桌案下悄悄越界，顺着赵锦绵宽大的袖口钻了进去，先勾住赵锦绵放在膝上的手指，又顺着袖摆往里滑，轻轻握住赵锦绵腕骨。昨夜留下的红痕已经被衣袖遮住，顾清斛指腹却像还记得位置，慢慢摩挲了一下，带着十足的挑弄。

赵锦绵另一只端着汤盏的手一顿，偏头看向顾清斛。

可顾清斛面上一本正经，甚至还在听苏婼宛说小厨房新做的鹿筋火候不错，眼尾却泄出一点笑意。

于是赵锦绵面色不改，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顾清斛被踢中了胫骨，嘴里夸张地“哎哟”一声佯装吃痛，惹得苏婼宛侧目而视。

可怜的殿下耳根瞬间红了个透，正不知如何寻借口，顾清斛已然面不改色地打起圆场：“不妨事，吃饭不当心咬着舌头了，阿母莫忧心。”

苏婼宛静静看着两人。俩人非但没有因聚少离多生出嫌隙，反而愈发亲昵融洽，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

闲聊间，话题自然转到了小六身上，苏婼宛问起孩子何时入京。

顾清斛撇了撇嘴：“估摸着得下个月中旬吧。毕竟顾某是为了赶着给某人庆生，跑死了几匹快马才提前赶回来的。小六一个半大孩子，可经不起日夜兼程地颠簸。”

赵绵锦低头默默对付着碟子里的菜肴，只当没听见这人的明示。不过今日小厨房做的菜虽说油水足，尝起来倒是真香。

“小六的身份......你可是打算正式收养？”苏婼宛放下手中的玉箸问道。

顾清斛夹了一块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觉得味道绝佳，顺手便送进了赵锦绵碟中，漫不经心地应承：“嗯。”

苏婼宛略一思忖，接着问道：“既然收养，总要有个名分。是入作侯府的公子？若是如此，你和绵绵......”

赵锦绵正夹菜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确实从没想过这种问题。

他能从一纸账册里看出沈家粮草的破绽，能从朝臣一句话里剖出背后派系牵连，却从未认真想过这种事。不是不聪明，只是他没有经历过正常家族里“添一个孩子”会牵动的种种关系。名分，称呼，院落，日后出入，外头如何看侯府，又如何看他这个灼佩公主。他能在其他地方算得精细，却对家里这些柔软琐碎的安排反而有些陌生。

于是他下意识看向顾清斛，神情里带着一丝不自知的茫然。

顾清斛满不在乎地咽下排骨，大手一挥：“小六又不是记不得爹娘的孤儿，我收养他，不过是给个庇护的家，哪里需要非逼着人家改口认作父亲？该怎么称呼怎么称呼便是，哪有那么多陈规陋习？”

“好。”苏婼宛笑着点了点头。她是个通透豁达的女子，深知自家儿子此生定是与子嗣无缘了。如今府里能添个半大孩子，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西侧的小院我已差人收拾好了，新裁了几件春衫，只等着人来。侯府里能多个鲜活的小孩子，总是件喜事。”

方才对子嗣传承尚且懵懂的赵锦绵，听闻言语间的期盼，犹如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瞬间开了窍。

是啊，长辈分明流露着对孩童的欢喜，可如今顾清斛同自己深陷纠缠，将来又如何能为百年侯府添砖加瓦、绵延血脉？

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赵锦绵放下筷子，原本诱人的饭菜瞬间没了滋味。

身侧的顾清斛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心底一慌，正想没头没脑地开口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抬起头满眼求助地望向自家阿母。

谁知刚一抬眼，正撞见苏婼宛嘴角一抹狡黠的笑意。母子连心，顾清斛立刻挤眉弄眼地递去求救的眼神。

苏婼宛探过身，自然地给赵锦绵添了一勺热汤：“绵绵同清斛，在我眼里便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只要你们二人能相携相伴、平平安安地走下去，于我而言，便胜过世间万般福分了。”

这话算不得太直，可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她不追着他们要子嗣，不拿顾家的将来压他们，更不会说赵锦绵“耽误顾清斛”。她只希望两个孩子都能好好活着，好好相互陪伴，好好走完眼前这条不算平坦的路。

赵锦绵抿了下唇......可顾家呢？

顾家百年门第，不是只有苏婼宛一人，也不是只有顾清斛一人。他仍忍不住想得更深。

正暗自思忖间，苏婼宛通透豁达的话音再次落入耳畔：“说我喜欢小孩，倒不如说是人上了年纪，总偏爱些鲜活热闹的人气儿。可若要拿这些压你和清斛，便不是喜欢孩子，是糊涂。我活了大半辈子，早就想得通透了——人活一世，图个自己开怀舒坦便好。清斛能在我有生之年过得快活恣意，我便心满意足。待到将来两眼一闭、双腿一蹬，黄泉路上的鬼魂哪还管得了阳间事？”

顾清斛忍不住笑：“阿母。”

苏婼宛瞥他一眼：“笑什么？顾家又不是没了我和你，便要倒了的草台班子。整个顾家若全指着一个孩子传香火，那才叫笑话。”

字字句句，皆是离经叛道却又令人潸然泪下的旷达。面对长辈如此温柔开明又善解人意的包容，赵锦绵只觉胸口一阵酸涩翻滚，生平头一遭生出一种冲动，想不顾一切地扑进面前人怀里，紧紧拥住这位胜似生母的女性。

他指骨微蜷，嗓音略带艰涩与哽咽：“阿母......”

还未及动作，苏婼宛已然撑着桌沿起身，先一步将满心自责的孩子揽入温暖的怀抱。她布满岁月痕迹的掌心轻轻抚过赵锦绵的发顶，目光落入松散发髻间簪着的素白花瓣上，满眼慈爱：“好漂亮的梨花，最是相配我们绵绵了。”

待温馨的家宴撤下，花厅门扉紧闭。三人围坐在一处，细细盘点起当下的朝局脉络。自打顾清斛把牟城状书与证据送回京中后，便再未插手干预分毫，完完全全向赵锦绵交付自己所有的信任。直到今日，他才真正听清赵锦绵往后几步的计划。

沈家，工部火药，牟城金矿，北境军报，沈浅安丢城后的粮草破绽，苏悯手中能查到的工部账册，林敬禹能从兵部摸到的城防调动，许芝玥暗中联络的旧臣与薛家残线，所有东西一一摊在案上，渐渐从散碎线索变成一张能将沈家拖下水的网。

母子三人又就着一些细枝末节反复推敲修改。等最后一处细节定下，不知不觉间窗外已然夜幕低垂。

苏婼宛喝了口茶，眸光深邃：“无论对沈家的后续发难是否顺利，我们都得把目光放长远些。下一步棋，得想出十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