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栖迟入府之后,最黏的居然是赵锦绵。成日里像条甩不脱的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在殿下身后。
这事说出去,连银月都觉得稀奇。
毕竟赵锦绵整个人清清冷冷,不爱说话也不常笑,周身气质总是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府里大多数时候见到他,不是在窗边垂眼看书,便是在廊下逗弄梨花。白皙修长的手指划过书页时安静得很,落到梨花下巴上也只是轻轻挠两下,连猫都被他养出几分矜贵懒散的脾气。
偏偏顾栖迟就爱往他跟前凑。
小孩子不敢太放肆,只是抱着书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抬眼偷看他。赵锦绵若看书,他也跟着看书;赵锦绵若提笔练字,他也卯足了劲将自己的字写得端端正正;赵锦绵若伸手给梨花顺毛,他便在一旁眼巴巴地瞅着,直等到猫儿赏脸似地晃悠到自己脚边,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上一把。
顾清斛对此颇有微词,总酸溜溜地念叨:“大抵世人面对极致美丽的造物,总会生出些无条件的追捧心思,纵是飞蛾扑火,亦在所不惜。”
说这话时,宴怀侯正没骨头似的靠在廊柱旁,笑得慵懒。赵锦绵闻言,抬眼静静瞧他。
顾清斛立刻补了一句:“我便是最好的例子。”
为了给栖迟启蒙,苏婼宛特意重金请回了当年给顾清斛开蒙的老先生。这位元先生乃是大靖朝首屈一指的大儒,仙风道骨,腹有诗书气自华。
老人家偶尔在府里撞见下朝归来的顾清斛,总免不了要捋着胡须打趣一番:“老夫当年费尽心血教授的辞赋,小公子转头便能改作风流艳词,逃了课去长乐坊里勾搭新来的歌姬。如今瞧着,竟也有转性的一日?”
顾侯爷连连作揖讨饶,急得直往内院的方向瞥:“先生可快别提当年勇了,若叫我家绵绵听了去,非得把我剁成猫饭喂梨花不可。”
元先生瞧着昔日混世魔王如今服帖的模样,直呼称奇:“还真是一物降一物,顾小公子居然真能收了心?”
顾清斛半点不羞,反倒朝书房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笑道:“不是收心,是心有归处。”
元先生听得牙酸,摇头走了。
待到元先生下学离府,或逢着旬休无课之日,赵锦绵便会顺理成章地充当起顾栖迟的半日西席。他教人时依然是那副清清冷冷、不苟言笑的模样。可即便如此,顾栖迟也依然爱捧着书册寸步不离地黏在身侧求学。
这日午后,顾清斛下朝归来。他尚未及更衣,一身古雅繁复的深色官袍将他修长结实的体魄勾勒得越发挺拔,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门阀沉淀出的雍容矜贵。他迈进庭院时,便瞧见赵锦绵正单手执着一卷《诗经》,垂眸查问顾栖迟的课业:“《大雅·荡》中有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作何解?”
顾栖迟脆生生地答道:“意思是,万事万物皆有个开端,但鲜少有人能够坚持到底,善始善终。”
赵锦绵微微颔首,指尖在纸页上轻叩:“那句中的‘克’字当如何解?若是将其换作更为通俗的‘能’字,你以为如何?”
顾栖迟低头思忖了片刻,先答了前半句:“‘克’是‘能够’、‘胜任’之意。”至于后半句,他咬着下唇绞尽脑汁琢磨了半晌,硬是没憋出个所以然来。
赵锦绵其实十分耐心,并不出言催促,只静静等着孩子自行顿悟。只是常年浸淫朝局谋算的摄人气场,即便在刻意收敛之下,也足以让一个半大孩子感到无形的压迫。
正当顾栖迟额间微微见汗时,顾清斛大步走上近前,十分自然地抽走赵锦绵手中的书卷反扣在石桌上,顺势从背后将人拢进宽阔的怀抱里,下巴堂而皇之地搁在那单薄的肩头,低声抱怨:“怎么我一回来,就看见绵绵变着法地为难咱们栖迟?如此深奥的格律推敲,连当年的我也要被难住的。”
顾栖迟登时如遇救星,眼睛都亮了。
赵锦绵微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侯爷既然心疼,那你来解。”
顾清斛从善如流,低沉的嗓音贴着赵锦绵的耳廓响起:“若易为‘能’字,虽语义通顺,却落了下乘。‘克’字本就有克制、克服之意。君王持政,善终极难,非得克制私欲、战胜万难方可达成。用‘克’字,比起干瘪的‘能’字,平添了千钧的厚重与隐忍。”
顾栖迟听得连连点头。反倒是赵锦绵安静听完这番精辟拆解,唇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凉凉地开了口:“原是如此。如此深刻的见解,莫不是侯爷昔年为了勾引哪家歌姬,硬生生从元先生那儿磨出来的诗词功夫?”
顾清斛瞬间哑火:为我发声!
真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顾栖迟见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侯爷瞬间吃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开了花,赶忙跑到顾清斛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侯爷安好。”
顾清斛轻笑着揉了一把顾栖迟的发顶,温声道:“去歇着吧,今日的功课便到此为止。”目送孩子迈着轻快的步子跑远后,他才偏过头,目光落在赵锦绵身上:“时辰差不多了,换身轻便的衣衫,我们也该动身了。”
今日两人可是约了如今官拜中书令的大舅舅许芝玥密会。当朝权臣私下碰面着实犯忌讳,为了掩人耳目,只得定了个在京郊打游击的法子——雇一辆寻常马车,接上人后便绕着荒僻的城郊一直打转,直到商议妥当再分道扬镳,力求神不知鬼不觉。
临行前,堂堂宴怀侯却突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抓耳挠腮地犯了愁。他本琢磨着大舅舅好歹是绵绵在世间仅存不多的至亲血脉,自己一声不响地把人家最宝贝的漂亮外甥拐跑,初次正式拜会,怎么也得备上几箱厚礼以表诚意。谁知赵锦绵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直言车厢逼仄,带了重礼非但拿不走,反而招摇过市惹人瞩目。
“可到底是见长辈啊!”顾清斛急得直搓手,哪里还有半分疆场杀将的沉稳,满心满眼皆是丑媳妇见公婆的忐忑,“第一印象何其重要!若教他老人家见我两手空空,定要觉得我轻狂不知礼数。不行,我得去库房里翻翻,寻几件拿得出手又精巧的物件......”
赵锦绵属实无法感同身受这份过度发酵的焦虑。可见顾清斛是实打实地乱了阵脚,确实并非作伪,只得出言安抚:“大舅舅平日里瞧着虽不苟言笑,实则最好说话不过,对待自家人更是没得挑的宽厚。你不必这般草木皆兵。”
岂料顾清斛听罢,脸色变幻莫测,愈发如临大敌:“正是因为他对你好,我才心慌啊!万一大舅舅横竖瞧我不顺眼,觉得我配不上他的外甥,一怒之下棒打鸳鸯,转头给你寻觅几位新欢旧爱可如何是好!”
听着身旁人越扯越没边际,赵锦绵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同小舅舅在北境不是称兄道弟、好得快穿一条裤子了么?同大舅舅也会一样。”
“天差地别好吗!”顾清斛急得都想把十根手指端起来啃一啃了,“小舅舅那是过命的兄弟情分,真有什么事,自然会向着我。可大舅舅是谁?堂堂中书令大人欸!平日在朝堂上我都未必能搭上几句话。万一他早就觉得我不稳重、不可靠、不够配得上你怎么办?”
赵锦绵平静地看着他。但顾清斛那边完全停不下来。
“我以前在朝上有没有说错过话?有没有太风流?有没有哪次宴上喝多了,刚好被大舅舅看见?他会不会觉得我这种人只适合拿去哄小姑娘,不适合托付你?还有,我当年被赐婚时是不是表现得不够郑重?不对,那时我也不知道你是——”
眼见着威风凛凛的侯爷就要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沼里,赵锦绵眼疾手快地探出一只手,带着几分不耐与纵容精准地捂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薄唇,以最直接的手法,强行掐断了这场越演越烈的杞人忧天。
顾清斛被捂个正着,眨巴着那一双深邃的眼,喉间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呜咽。配上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倒像是只被主人制止了吠叫的大狗,透着一股滑稽的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