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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愿如风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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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锦绵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对方不会再继续胡说八道才慢慢松开手。

未曾想,顾清斛却顺势低头,在即将撤离的掌心上轻轻亲了一下。

赵锦绵指尖一僵,耳根微热:“顾清斛!”

顾清斛笑得十分无辜,理直气壮地回嘴:“绵绵亲手堵我嘴,我总得谢恩嘛。”

赵锦绵终于被他气笑了。而那边的顾清斛原本还在焦虑,此刻瞧见眼前人眼底散碎的笑意,悬在半空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实处。哪怕马上要见的是位高权重的中书令,是薛家的大舅舅,是赵锦绵真正的血脉亲人。可只要赵锦绵用这种带着纵容的目光看他一眼,他便能再撑起十二分的风流倜傥。

赵锦绵看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放缓:“清斛。你不必在大舅舅面前装得多好。他看人很准,你是什么样的人他自是心里有数。”

难得听见一句带着真心的安抚,顾清斛嘴角刚要向上翘起,便听赵锦绵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若真看不上你,早该想办法拆了。”

顾清斛:“......”

他深吸一口气,刚扬起的嘴角又垮了下去,咬牙切齿道:“那微臣还真是谢谢殿下安慰。”

赵锦绵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清斛看着那张在阳光下生动明媚的面容,忽然就觉得,空手去见大舅舅也不是不行。毕竟他带着全天下最珍贵的东西——赵锦绵的偏心。

虽然大舅舅未必愿意承认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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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拣了半个时辰,顾清斛还是从侯府的私库里寻出一方古法烧制的澄泥砚。不算顶顶贵重,恰能避开刻意逢迎的嫌疑,却又底蕴深厚,正好入得了文人墨客的眼。

登车之后,素来没个正形的宴怀侯罕见地正襟危坐,连脊背都绷得笔直,活脱脱回到了老侯爷在世时挨庭训的光景。赵锦绵今日换了一身男子制式的广袖长袍,褪去女装的繁复累赘,男子形制更显利落挺拔,越发勾勒出他腰肢柔韧、双腿修长的身段。颈间系着的丝巾也未挑繁杂花纹,质地却是上乘,素净地掩去喉结处的旧痕。乌发以玉簪松松束起,整个人少了几分公主礼袍里的雌丽,却多出一种清寒端肃的贵气。

顾清斛本就紧张得手心冒汗,偏头望见身侧人的侧颜,目光便收不回来了,隔了半刻,又忍不住偷偷看去第二眼。

赵锦绵没有回头:“看路。”

顾清斛低低地笑了一声:“人在车厢里,叫我怎么看路?”

赵锦绵终于侧过眸子,凉凉地瞥了他一眼。顾小侯爷见状,立刻将脊背挺得更直,还装模作样地抵着唇咳了一声。

车轮碾过青石板,绕着城郊兜转了数圈,终在一处僻静巷口停驻。外头传来齐灏柯压着嗓音的一声暗号,车厢内的顾清斛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赵锦绵偏过头,看着身侧人如临大敌的模样,指尖轻轻探过去,在顾小公子温热的手心安抚性地挠了两下,连眼角都染上些许纵容的笑意。

未及顾清斛反握,车门便传来一声轻响,一道藏青色的身影弯腰跨入厢内。门扉迅速合拢,齐灏柯在外头短促地喝了一声“驾”,车轴再次转动起来。

许芝玥自幼就是薛家最为惊才绝艳的后辈。可他这半生,却是在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薛家倾覆的血夜里,他死里逃生、落发为僧,又隐姓埋名做过低贱门客,硬是咬着一口血气一步步爬上了中书令的位置,在权臣与天子近臣之间周旋多年。赵锦绵时常觉得,自己身陷冷宫所经受的苛责与屈辱,同大舅舅扒皮抽骨的过往比起来,根本不足挂齿。

经年累月的权谋倾轧,早将许芝玥淬炼出一身冷硬威压。单看容貌,分明是个修竹般清瘦挺拔的文人墨客,眉眼生得如画风流,衣袖间还透着清雅的白檀香。可若是不慎撞进他眼底,就能察觉出深藏其中的杀伐与血气——那是长年游走于黑白两道、执掌生杀大权所浸润出的味道。

然而,在目光触及赵锦绵的瞬间,这位权臣眼底的寒冰顷刻间消融殆尽。犹如深渊裂隙里透进暖阳,温存地泛起水汽。

赵锦绵也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人。细算下来,甥舅二人确有许久未曾碰面了。

身份不便,眼线太多,连亲人相见都要借一辆马车在城郊绕行。赵锦绵仰起脸,心中泛起千般滋味,轻声唤道:“大舅舅......快坐。”

许芝玥依着幼时的习惯,温厚的大掌抚上赵锦绵的发顶。在长辈心里,哪怕外甥早已长成能搅弄风云的大人,也依旧是个需要人护着的孩子:“绵绵又漂亮了。只是瞧着身子骨清瘦了些,莫不是成日操劳,未曾好好用膳?”

赵锦绵微微摇头,唇角带出一点鲜活气:“我在顾府用得比从前多多了,其实胖了些。”

听到“顾府”二字,许芝玥的视线这才勉为其难地施舍给一旁快要僵成木桩的顾清斛。只消一瞬,方才眸光里的脉脉温情荡然无存,顷刻恢复了中书令凌厉而挑剔的审视。

顾清斛迎着眼风,身子僵了半瞬,赶忙躬身行礼:“大舅......咳,许大人......我是顾清斛......”

向来舌灿莲花、见人说人话的顾小侯爷,此刻竟显出几分局促的结巴来。赵锦绵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两人日日同朝为官,舅舅怎会不认得名满京城的宴怀侯?

许芝玥冷眼看着局促不安的后辈,俊雅的面容上光明正大地写满“嫌弃”二字,不咸不淡地甩出个称谓:“宴怀侯。”

眼见着顾清斛被晾得不上不下,赵锦绵反手勾住对方僵硬的手腕安抚地捏了捏,转头冲着许芝玥,语气里带出十分罕见的软糯意味:“舅舅,前些日子偶然寻得几两上乘的老白茶,今日特意带了些给您尝尝。”

说着,他从身后的暗格里摸出一个精巧的纸包递了过去。顾清斛被这动作一激,顿觉如梦初醒,赶忙将备好的木盒双手奉上:“许大人,清斛也备了方澄泥砚,一点薄礼,望您莫嫌弃。”

赵锦绵紧跟着敲边鼓,温声道:“舅舅,砚台是清斛亲自去库房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当真费了一番心思的。”

听闻宝贝外甥竟连连帮着外人说话,许芝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几分。可到底不忍拂了自家孩子的意,勉强抬起手,将木盒接了过来。

“宴怀侯费心了。”

车辙声辘辘,和煦的初夏微风顺着半阖的窗纱拂入车厢,将先前些许的紧绷感悄然吹散。许芝玥难得见着自家外甥,眼底的冷硬压不住地泛起软意,自然舍不得一上来就直接谈正事,细细过问了些日常起居,又问喉伤可还疼,夜里睡得如何,侯府吃食合不合口。

赵锦绵一一答了。得知孩子在顾府被照料得无微不至,严苛的中书令面色才稍稍缓和,勉勉强强地点了个头,权当是给了这桩“婚事”半个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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