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卷着馥郁的草木气息,将小花园晕染得生机勃勃。
近些日子,赵锦绵常吩咐人将藤编躺椅搬进小花园的树荫底。浓翠的枝叶将骄阳筛成细碎的光斑,影影绰绰地漏下来,落在素白的衣袂间,宛若流动的碎金。一旁的小几上搁着他用惯的冷茶,一小碟剥得干干净净的果仁,并几枚蜜渍的青梅。梨花懒洋洋地蜷在不远处的石桌上,偶尔纡尊降贵地掀开眼皮扫视一圈,长尾闲闲地扫了两下,便又继续阖眼晒着太阳。
赵锦绵半阖着眼,手里卷着一卷书卷,正慢条斯理地考问顾栖迟的功课。
顾栖迟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面前摊着纸笔,正痛并快乐地受着考问。
痛,自然是因为赵锦绵抛出的问题实在刁钻。
元先生讲学向来讲究循序渐进,顾栖迟尚能勉力跟上。可赵锦绵考校功课,偏爱顺着一字一句往深处剖。一个字为何偏用在此处,换作旁字有何不可;一句话前后气脉当如何承接转合;经义若落到为人处世上,又当如何权衡取舍。半大的孩子时常被问得抓耳挠腮,叼着笔杆,眉毛拧成了一团麻花。
可快乐,却也是实打实的快乐——因为能坐在赵锦绵身边。
哪怕被问得快要冒烟,顾栖迟仍觉得这样十分惬意。赵锦绵清冷不爱说笑,身上却有一种很稳定的气息。坐在他身边,顾栖迟总会觉得心里慢慢安静下来,总觉得不论外头发生什么,花阴下总有这么一处地方能让他心无旁骛地做自己的事。偶尔还能趁着翻书的间隙,偷偷瞧一眼日光落在殿下发梢的微微亮光。
还有独一无二的冷泉兰香。
进府几个月后,顾栖迟已经能看明白许多事。
灼佩殿下与朝天宫的关系绝非民间传言般圣眷正浓,反倒满是疏离与厌恶;而自家侯爷在外头是矜贵傲气的世家公子,回了府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只要赵锦绵在场,侯爷的眼珠子便再也分不出半分余光去看旁的事物。银月姐姐说过一次,说侯爷根本就是“赵锦绵脑袋”,顾栖迟起初不懂,后来懂了,也觉得形容得十分贴切。
至于银月姐姐,她像一只永远不会累的小雀。有她在的地方,连廊下风声都变得轻快。
顾栖迟咬着笔杆,脑子里正费劲琢磨着方才问及的“慎独”二字为何不可单作谨慎解,思绪却不知不觉飘到了天外。正出神间,银辉步履匆匆地穿过□□,快步上前,附在赵锦绵耳畔低语了几句。
只一瞬,赵锦绵周身慵懒平和的气场骤然敛尽。顾栖迟离得近,最先察觉到花荫底下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六月的风依旧拂过枝叶,日光依旧落在藤椅上,可当赵锦绵开口时,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犹如寒冰过境般的凌厉威压,周身冷意像冰泉泄过滚烫暑气,生生让六月盛夏的闷热降至冰点。
纤长的羽睫微微低垂,语气淡的不辨喜怒:“让他来。”
如此厌烦冷硬、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的神态,竟与生辰宴上赵铉琮被迫放顾清斛入殿时的模样,有着九成九的相似。
不多时,齐怀恩的脚步声便近了。人还未完全踏入主院,尖细拿腔的嗓音已然隔空飘了过来:“哎呀呀,宴怀侯府当真是人间仙境!六月里最盛的繁花,怕是全开在侯爷的院子里了吧!”
齐怀恩端着满脸堆砌的笑意,衣裳一丝不乱,走路时腰背微躬,语调又甜又亮,活脱脱一心替圣上来探望爱女的慈和老内侍。
可顾栖迟只看了一眼,就下意识往赵锦绵身边坐近了些。
待行至近前,瞧见藤椅上的人依旧阖着眼养神,半点没有接茬的意思,齐怀恩也不觉尴尬。先是满脸堆笑着行了个看似恭敬、实则膝盖都未曾弯下半寸的虚礼,紧接着便凑上前,极为自然地从银辉手中抽走团扇,弯着腰亲自打起扇来:“殿下卧于繁花之中,当真是明艳不可方物!老奴瞧着,殿下如今的气色可是大好了。想来是侯爷回京,殿下心头欢喜,连带着人也跟着红润鲜活了。”
这老狐狸在大内横行多年,哪怕面对亲王也要端着三分架子。眼下面对赵锦绵,面上虽笑得犹如春日暖阳,可藏在眼皮底下的那双浑浊老眼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渗漏着骨子里的轻慢。
明知拦不住对方逢迎的作态,赵锦绵连眼皮都懒得抬,省得为些细枝末节来回拉扯,平白惹人心烦。他依旧闭着双眼,单刀直入:“齐大公公今日亲自登门,所为何事?”
齐怀恩立马赔上两声谄媚的干笑:“瞧着殿下身子大安,老奴是打心眼里高兴。唉,只可怜了咱们圣上......”
阉人翻脸变脸的功夫可谓登峰造极。上一息还笑靥如花,转瞬之间便换作一副愁云惨雾、痛心疾首的凄惨模样,甚至生生从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老泪:“自打今春起,圣上偶尔染了风寒,便一直断断续续未曾好全。如今更是食不甘味,老奴在一旁瞧着,当真是心如刀绞。昨夜里,圣上梦中还念叨着殿下呢。老奴便大着胆子寻思,若是圣上能见着殿下,龙颜大悦,说不准便能多进半碗米粥了......”
银辉偷偷抬起眼看了眼赵锦绵,她以为殿下至少会借齐怀恩的口探一探圣上病情,孰料赵锦绵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眼睛都没睁,干脆利落地应下:“好。走吧。”
如此痛快的答复,倒叫在场三人皆是一愣。银辉抿了抿唇,垂首退到一旁;年纪尚幼的顾栖迟更是藏不住心事,满眼担忧地望向藤椅上的人,欲言又止。
连齐怀恩都未曾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当即收敛了泫然欲泣的苦情戏,心情大好地转动眼珠,将视线落在身侧的顾栖迟身上。对着赵锦绵时,齐怀恩总还要披着谄媚恭敬的皮;面对旁人时,这位权倾朝野的总管太监便再也藏不住骨子里的傲慢:“这就是侯爷收养的小娃娃?嗯......眉眼生得真是机灵。”
齐怀恩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在顾栖迟头顶拍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真是个福泽深厚的好孩子。往后飞上枝头,便是侯府金贵的小公子了。”
话里话外夹枪带棒,究竟是在影射牟城惨案的遗孤配不上“小公子”三个字,还是在讥讽顾家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却还要强出头做烂好人,赵锦绵根本懒得深究。他平日里最是不屑与人做口舌之争,只当耳旁风罢了。可若是朝天宫的人把刺扎到侯府......
就在齐怀恩准备收回手时,藤椅上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一双剔透的眼眸平静无波,嗓音轻柔却字字诛心:“若论福泽深厚,谁能越得过齐公公膝下的孩儿们?”
齐怀恩打扇的动作猛地一顿。赵锦绵静静望着他,唇角似有若无地弯起半分,眼底却寻不到丁点笑意:“宴怀侯府养一个孩子,尚觉得事事要费心。公公膝下义子成群,各个都指望着在御前露脸搏前程,想来公公耗费的心血,更不是旁人能比。”
齐大公公面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身为宦官,齐怀恩却认下了不少干儿子。其间确有几个手腕了得的,在六部九卿替他撑起了不少门路;自然也有烂泥扶不上墙的,打着他的旗号在外头狐假虎威。早年间柳、沈两家忌惮他内廷势力太盛,并非没有拿他那些干儿子做过文章。几条性命被冠上“惹怒天颜”的罪名悄悄折进去,朝中不是无人知道,只是无人敢提。
看着齐怀恩瞬间僵硬如铁的脸色,赵锦绵十分舒坦地重新合上眼睫,用最清淡的语气补上最后一刀:“如此算来,公公在教养子嗣上可谓经验老道。往后我们家栖迟出入宫禁,少不得还要劳烦齐公公,多多‘照拂’。”
放眼整个大靖,齐怀恩走到何处不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就算赵锦绵表面上是圣上宠爱的灼佩公主,他也比谁都清楚这份宠爱几分真几分假。眼下被赵锦绵明着刺了一下,脸上仍能挂笑,心底却已经冷了几分。
他重新弯下腰,继续替赵锦绵打着扇,嗓音依旧和蔼得发腻:“殿下这话说的。顾小公子如今是殿下身边的孩子,老奴自然不敢怠慢。”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也更凉:““虽非亲生,瞧着却堪比亲生。殿下同这孩子,当真是父子情深......哎哟,您瞧老奴这张笨嘴,合该是母子连心才是。直叫人看着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