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锦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温声应下后退了出去。
甫一跨出厚重的朱漆门槛,花园里热烈的骄阳暑热便兜头盖脸地泼洒下来。可比起阁内密不透风的沉疴与试探,外头的盛夏暑气反倒显得格外清朗畅快。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肺腑间积压的浊气总算散去了些许。
正抬手拂了拂宽袖,试图散去衣袂间沾染的黏腻闷热,指尖却不慎牵动方才被花刺扎过的位置。褪去丝帛手衣后细碎的针口彻底暴露出来,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丝丝缕缕地泛上指尖,算不得多难以忍受,却十分惹人心烦。
刚想将手笼回宽袖,余光便捕捉到游廊尽头信步而来的一道身影。
分明是蝉鸣鼓噪的酷暑,迎面走来的琏王殿下却将自己裹在层层叠叠的繁复朝服里,走动时衣摆几乎不被风吹起。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一人双手捧着药囊,另一人竟提着只精巧的紫铜手炉。满园夏花开得正盛,他却像从另一个季节走来,苍白清贵,也病气森森。
赵锦绵抿了抿唇。
赵洐深。
原来方才圣上摇铃唤齐怀恩进内室,是为了宣召赵洐深。工部的暗账既然牵扯出沈家,顺水推舟将线索递给掌管六部工部的柳氏一系去撕咬,本就是帝王最顺理成章的制衡之术。看来他赌赢了,也不枉费他在暖阁里忍着闷热,陪赵铉琮演完了整场《红墙柳》,还亲手插了满瓶惹人负伤的夏花。
矜贵优雅的琏王殿下行至近前,脚步停得理直气壮全然不顾帝王还在里头等着。他微微俯下身,温软如水的嗓音落在耳畔:“绵绵。”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连串毫无边界感的嘘寒问暖。从今日穿的衣料是否透气,一路问到方才在暖阁里可曾受了暑热,言语间满是关切。
他问得实在细碎,几乎没给赵锦绵插话的空隙。
赵锦绵长身立在花廊下,眸底翻涌着明晃晃的厌烦,却偏偏碍于身份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完。
侍立一旁的齐怀恩默不作声地瞧着。自千秋宴后,齐大内侍对这对兄妹私下是否另有交集并非没有疑心。可眼下看着,一个问得黏黏糊糊、关切得近乎啰嗦,一个被问得烦躁却不能真翻脸,倒与往日宫中兄妹相处时没什么不同。
坦坦荡荡,反而叫人无从多想。
赵锦绵垂着羽睫,冷眼由着对方絮叨。若非千秋宴上两人在宴怀侯府的马车里暂且定下了同谋的契约,若非要彻底连根拔起沈家必须借由柳家的屠刀出鞘,他此刻半步都不愿在此处多留。
齐怀恩适时赔着笑脸上前:“琏王殿下,圣上还在里头等着宣您呢。”
赵洐深像才想起自己是奉召而来,轻轻咳了一声,却并没有立刻进暖阁,只仍看着赵锦绵:“绵绵若是觉得乏了,便别急着回侯府。朝天宫里备着你用惯的药材,小厨房也能做些清淡的爽口吃食。”
再扯下去能扯到天黑......赵锦绵不堪其扰,终于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必。”
赵洐深对这份冷淡习以为常,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愈发深沉。
“好。”他温声道,“那回府之后,记得让宴怀侯盯着你把药喝了。莫要仗着他纵容,便总是糊弄了事。”
提到顾清斛时,赵洐深眼底的温柔并未变,唯独尾音转折处泄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与阴冷。
赵锦绵听出来了,但也不想评价什么,只想快点离开。可看着赵洐深又好似欲言又止要从盘古开天地开始扯起,他只好再次开口:“圣上在等你。”
赵洐深望着眼前昳丽冷淡的面庞,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绵绵总是这样。”
赵锦绵皱眉。
赵洐深却不欲多作解释,只微微低头,目光顺着他柔软顺滑的衣襟一路向下滑落,最终停滞在尚未完全掩入宽袖的手上。
失去了遮挡,指节莹白如玉。被花刺穿透的皮肉虽看不出明显的伤口,却隐隐泛起一点惹眼的薄红。
赵洐深眼神只停了一瞬,赵锦绵就立刻把手收进袖里。
赵洐深顺势压低了身子。多情的眼眸在赵锦绵的面容上缓缓流转,随即落下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低语声里,藏着只有同局博弈者才能听懂的狎昵与暗示:“绵绵果然不管做什么,都是最漂亮的。”
别无二致的夸赞,如出一辙的居高临下。
父子二人一个端坐在闷热的沉香雾里,披着厚重裘衣,指尖点着他的侧脸,夸赞他做什么都好;另一个长身立在夏花繁盛的游廊下,病色苍白,温言软语地赞他做什么都漂亮。
同样的眼神。
同样的掌控。
同样叫人厌烦。
可恶。
赵锦绵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藏在袖底的五指逐渐收紧,方才在暖阁里被娇花利刺狠狠扎穿的皮肉,此刻竟连着经脉开始尖锐地叫嚣起来。
垂下长睫,赵锦绵声线冷硬:“琏王殿下,圣上还在等。”
赵洐深深深看了他片刻,唇畔的笑意终于收敛了几分:“好。”擦肩而过的瞬间,繁复的朝服衣袂带起一阵冷泉与药苦交织的气味,分外克制地拂过赵锦绵的袖口。
“路上小心,绵绵。”
赵锦绵没有回头。
齐怀恩赶忙弓着腰引路,将琏王迎入暖阁。厚重的朱漆大门再度闭合,里头很快便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听不真切内容,只隐约漏出帝王压抑的咳嗽,以及琏王温声细语的回应。
赵锦绵立在廊下,目光在紧闭的殿门上停留了半晌。
夏风拂过,满宫的繁花摇曳生姿,热闹得堪称一场盛大而虚伪的粉饰。
他慢慢收拢袖口,将受伤的手指藏得更深。随后转过身,沿着来时那条花木繁盛、人影交织的宫道,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往宫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