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锦绵咀嚼的动作蓦地一顿,长眉立刻蹙了起来:“你要亲自去?”
“兹事体大。”顾清斛理所应当,“我亲自走一趟才放心。”
院中的晚风倏忽停滞,枝叶在长廊外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廊下的灯笼尚未尽数亮起,沉沉的暮色先一步垂落在赵锦绵清绝的眉眼间,将他整个人衬得比平日更加幽静。他指间依旧拈着细长的银签,一点银芒贴着指节上缠绕的雪白纱布,迟迟未再去取盘中的果子。
按他从前的习惯,这一步的确该由顾清斛去做。论武学造诣,论对全局的把控与机变,让顾清斛亲自去走一趟,无疑是最佳人选。
这是最优解。而赵锦绵向来信奉做任何事都要寻求最优解。
可是眼下他竟下意识地抛开大局,顾念起顾清斛的安危来。
顾清斛如今的身份处境十分尴尬,既有天子对顾清斛功高震主的猜忌悬在头顶,又有大理寺关于侍郎遇刺案的余波未平,此时无论如何都不宜在明面上掺和进任何世家党派的纷争之中。
他忽而对自身这份迟疑生出几分难解的困惑。种种牵扯,实在深得有些出乎意料了。
他垂下眼,视线落到被包住的指尖上。白纱裹得十分厚实,里头的伤处分明只是花刺戳破的一点红痕,却被顾清斛如临大敌般裹成了什么了不得的重伤。赵锦绵看着,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快忽然有了去处。
大抵因为顾清斛也是家人吧。
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方才所有的迟疑与忧心便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再算不得出格。
只是他并未继续深究,为何顾清斛能这般轻而易举地跻身于“家人”之中;又为何这一份担忧,远比他自己所认知的要深重得多。
可这些藏在眼波流转间的细微心思,又如何能逃得过顾清斛的眼睛。他太精于捕捉赵锦绵的每一次情绪起伏。当下倾过身去,刻意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纵容与哄劝:“绝不会出事。信我这一回,嗯?”
赵锦绵抿了抿唇,难得主动将利弊摊开在明面上:“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沾上任何与沈家有关的事。圣上本就忌惮顾家,大理寺也还盯着工部侍郎遇刺案。若有人借题发挥,麻烦会很多。 ”
顾清斛听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他直接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动作很自然却没有半分轻慢。手臂绕过赵锦绵腰侧时,刻意避开他受伤的手,掌心搭在腰后。赵锦绵被带得稍稍倾过去,发尾扫过顾清斛深色官袍的前襟,带起一点冷水兰香。
顾清斛低头,下巴亲昵地蹭着柔软的发顶:“绵绵这般挂心我,我好生欢喜。”
发丝被揉得有些凌乱,赵锦绵没好气地反问:“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说什么?”
“听了听了......”顾清斛收起几分散漫,神色认真起来,“可也请殿下相信我好不好?我是能够与你并肩而立的人,总不能永远躲在后头被你担心照顾着。”
赵锦绵显然有些不服气,稍稍偏过头,躲开耳畔有些发烫的呼吸:“倘若今日身份对调,要去做这些事的人是我,你就不会担心?”
顾清斛闻言反而笑得更深,追过去在对方的嘴角上印下一吻。
“我会。”他注视着眼前人的眼眸,目光专注而炽热,“我会因为爱你,日夜悬心,辗转反侧。”
赵锦绵睫毛轻轻一颤。
廊下的夜风恰在此时拂过,灯笼里新燃的烛火微微摇曳,暖黄的光影在两人相依的肩头跳跃。顾清斛的声音很低,却比任何一句玩笑都郑重:“但我也会因为爱你,信你的本事,绝不横加干预。”
爱。
成婚两载,许多比言语更亲密的事他们都做过了,可从没有人这样坦然地把“爱”字放到两人中间。赵锦绵本就于风月之事迟钝不通,自然无从深究;可即便是用情至深的顾清斛,往日里也总是将心意藏在漫不经心的调笑之下。
顾清斛看着赵锦绵眼底浮现出的茫然,知道对于这种超纲的问题可不能逼得太紧,稍作思忖便换了一种说法:“你看,以往在朝天宫,我分明不愿你独身去应对,可最后不也相信你能做成,没再硬跟着么?”
赵锦绵终于找到能接的话:“那不是因为我吓唬你,不许你跟着?”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是在撂狠话吓唬人啊。”顾清斛胸膛里震荡出沉闷而愉悦的闷笑。
赵锦绵看着他,神情重新平静下来,只是耳尖在暮色里红得不太明显。
顾清斛看破却不说破。他低下头,近乎虔诚地亲了亲他被风吹乱的发:“罢了,绵绵这么聪明,来日方长,以后总会明白。 ”
赵锦绵没有说话。他只是垂眼看着自己被包住的指尖,又看向顾清斛覆在上面的手。
顾清斛掌心温热指骨修长,握着他的手的力道恰到好处。赵锦绵稍稍动了动手指,对方便立刻松开半分,给他留出一些退路又没有真正放手。
远处银辉吩咐人换茶的声音隔着花木传来,廊下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暖色沿着檐角一路铺陈开来。梨花不知何时从石桌上跳下来,轻盈落到廊边,蓝眼睛懒懒地扫过两人,又甩着尾巴钻进花影里。
侯府主院静谧温和,连拂过的夜风都带着容许人靠近的善意。
这里没有朝天宫沉闷的香雾,没有赵铉琮病中试探的注视,也没有赵洐深披着温柔外衣的掌控。只有一盏一盏灯慢慢亮起来,只有桌案上还没吃完的西瓜,只有顾清斛握着他的手,耐心地等他想明白,也甘愿陪着他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