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一日热过一日。时至六月中,唯有清晨沾着些许露水时能盼来微薄凉意。可只要东边的日头微露一角,滚烫的暑气立刻翻涌而上,顺着重楼飞檐一路蒸腾。连城中最早支摊的茶棚,都早早端出了井水冰镇的酸梅汤。
伴着这股挥之不去的燥热,京中官员私下里悄然刮起一阵流言。
有人传言沈浅安为了保住自己和沈家,已然准备上奏自辩,将燕州战败的罪责尽数推诿给工部;又言北境兵刃翻卷、火药受潮,工部呈报的军械账簿与实物全然对不上号。这些话半真半假,越传越是细致入微,到最后,连沈家蓄意将黑锅扣在柳家把持的工部头上这一层,都被人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
暑气越盛,流言越燥。整座京城都被架在火上烤着,只等哪一处先烧起来。
收到消息的时候,顾清斛正盘腿坐在侯府书房底下的密室里,慢条斯理地规整着几个粗布包裹。
密室不大却很干净,靠墙并排挨着几口樟木箱与错落的窄架。许多包裹被送回来后还未来得及拆,或用青布裹着,或用旧匣装着,外头系了细绳,绳结上还贴着黄叔铺子里的小签。
这些都是赵锦绵这半年里陆续典当出去的物件。
他为了给薛熙悦那边筹银子,也为了暗中行事不惊动太多人,常让齐灏柯带着东西去黄叔那里换钱。顾清斛知道后,私下吩咐人把东西一件件赎回来,还故意多添了许多银钱给黄叔,让银子照旧进赵锦绵手里,物件也照旧回到侯府。只是顾清斛去北境这半年,手下人不敢擅自翻弄灼佩公主的私人物件,赎回来后全都囫囵堆在密室角落,久而久之竟堆得有些乱。
今日恰逢休沐,顾清斛用过早膳,索性亲自下来慢悠悠地收拾。
他散漫地靠在小案前,手边搁着一盏放温的白茶。已经拆开的几个包裹里,多是赵铉琮昔日赏下的首饰。圣上赐物向来重工重彩,多为赤金镶嵌红蓝宝石的华丽冠饰,亦或是外邦进贡的稀罕玩意。
赵铉琮要的无非是个名声。赏赐给灼佩公主的物件绝不能低调,要一眼看得出昂贵,一眼瞧得出稀奇,最好叫天下人都知晓圣上是如何偏宠一个母妃有罪、却仍被捧在掌心的女儿。
看着满案珠光宝气,顾清斛眉头直皱。
他对这些精细的女子首饰实在一窍不通,两指捏起一支累丝金凤步摇端详了半晌,也只能凭着大小形制,勉强定夺该归入哪一类。肆秋侍立在一旁打下手,几度欲言又止,终是没忍住开了口:“侯爷,要不......还是请府里懂行的丫头们来分拣?”
顾清斛将步摇搁回绒布上,面不改色十分镇定:“不必。”
肆秋眼睁睁看着自家侯爷将一枚压裙角的禁步与一只赤金耳坠归到一处,五官瞬间痛苦地皱作一团。
顾清斛撩起眼皮扫过去:“怎么?”
肆秋立刻垂下脑袋,眼观鼻鼻观心:“没什么,侯爷分得很好。”
顾清斛轻哼了一声,收回目光,动手去拆下一个青布包。只不过这回指尖刚探入布料,触到的却是一串与满案金玉截然不同的物件。
一截金丝楠木手串。
木珠被打磨得温润沉静,显然被人贴身盘玩过一段时日,表面养出了一层柔和内敛的光泽。珠玉之间错落嵌着几枚翡翠小珠,水色通透盈润,清得宛如雨后空山里积下的一捧新泉。小珠的绿彩并不浓艳,却深浅有致,迎着烛火轻轻一转,仿佛还能看见雾气从内里丝丝缕缕地漫散开来。收尾的绳结处,随意绾着两粒不规则的绿松石。
整串珠子古朴素雅,寻不到半点俗气的脂粉味,反倒有着几分修心养性的清寒,让人一下就能想到一捧雨后空山的新泉,或是一道深林中初焙的茶香,余韵悠长。
它安安静静地卧在一堆红蓝宝石与外邦琉璃之中,格格不入却又毫不逊色。
不炫目,也不争辉。如同空山新雨后洗净的初春柳叶,又像是沉在清潭深处随着水波晃动的碎月。
顾清斛将其捏在指腹间细细摩挲。他不知赵锦绵为何会有这样一件东西,也不知赵锦绵又为何舍得将它拿去典当。可比起满桌宫赏,他心底莫名对这串楠木珠生出几分亲近与偏爱。
这分明才是赵锦绵平日里会真正佩戴的物件。
指腹轻轻拨过一枚冰凉的翡翠珠,顾清斛心头忽地泛起一阵绵软。他特意寻了个铺着软绒的小匣子,将手串单独妥善收好。
恰在此时暗卫顺着密室的暗门递了消息进来——中书令那边的话已经放出去了。京中几处酒局都传开了,工部那边自然也听见了风声。
顾清斛微微颔首。他扫了一眼案上尚未归置完的珠翠,指尖在小匣子上停驻了一瞬,随后缓缓收回手,拍去指骨上沾染的浮灰,站起身来。
时机已至,今夜该去工部尚书的书房里走一遭了。
其实赵锦绵手头捏着的底牌,不论是牟城矿洞里火药的残纸,还是参军按了红手印的供状,随便哪一样抛出来,都比区区一张交往便签来得触目惊心。可赵锦绵偏偏按住不发,只道眼下火候未到。至于背后究竟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或者其他安排,也未曾细细分说。
顾清斛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
他自然也不会多嘴去问。谁让他宴怀侯把身家性命都押给了对方,自家殿下什么都不肯细说,他也乐得装傻充愣,乖乖照办就是。他不是不懂那些证据的价值,也不是没有自己的判断,只是他信赵锦绵。信到对方让他去递一张看似轻飘飘的便签,他也能将其视作重逾千钧的利刃,亲自送到该去的地方。
只是偶尔想来也觉得好笑,偏偏有些长了漂亮脸蛋和聪明脑袋的人,连这点最通透的情理都想不明白,半点猜不透旁人为何会这般死心塌地。
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