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锦绵抬手示意不必急:“我且走一段。车厢散好余热,沿路来接就是。”
齐不知连声应下,转身快步往车驾停放处赶去。银辉撑着伞寸步不离地跟在赵锦绵身侧,伞投下的阴影往他身上罩得仔细,自己半边肩却露在日头底下。赵锦绵余光瞥见了,拢在广袖里的指节微微动了动。但他最终也没开口说什么,只随意地伸出手,指尖抵住伞柄不着痕迹地往银辉那边推了一寸。
银辉察觉到头顶多出来的阴凉,眼眶忽地一热。她没有多嘴,只把竭力将伞端平,好教两人都能顾得周全。
转过宫道拐角时,长春宫方向忽然有人出来。
沈贵妃正顺着那条再熟悉不过的长廊一步步走下台阶。往日里她自柳皇后宫中出来,长春宫掌事大女官必会亲自恭送至廊檐尽头,话里话外皆是周到体面,仪仗排场也从不曾短缺半分;可今日随侍左右的,仅剩一名面生的普通宫娥,行至宫门内侧竟直接驻足敷衍行礼,再不肯多送半步。
沈贵妃妆容仍旧齐整,高耸发髻、错落步摇与华贵衣裙寻不见半处褶皱,背脊也挺得笔直,可眼尾的浓重红痕红得根本遮不住,唇上胭脂更是褪色大半。整个人恍若一朵被烈日无情暴晒过的名贵牡丹,根茎尤死死撑着骄傲,花瓣却已提前抽干了水色。
赵锦绵本无意上前搭话。他与沈贵妃之间隔着顾清斛,沈浅安,牟城与前线五城,明里暗里交过几次手,也彼此刺过几句。而且赵锦绵不是见旧敌落难就一定要踩上一脚的人。于他而言,沈家的慌乱、柳家的抽身、长春宫的冷淡,都是局势推到此处必然出现的结果;有因有果按理运行,旁人再是如何狼狈,他也并不需要额外添一声嘲笑。
除了顾清斛,他其实并不太在乎别人的想法。
然而,沈贵妃擦肩走出去没几步,竟突兀地停下身形。
她仍旧极力维持着宠妃应有的雍容做派,缓缓抬起眼眸,将视线投向伞下的赵锦绵。即便嗓音已然干涩喑哑,语气中却依然残留着被天子盛宠多年浇灌出的高傲:“顾清斛究竟查到了多少?”
赵锦绵没有立即答,只语气平淡地反问:“贵妃为何来问我?”
沈贵妃唇边牵出一点讥讽:“你们夫妻如今还有什么分别?”
赵锦绵不接这个话,只静静俯视着眼前隐隐含怒的妇人。日影勾勒出他清拔凌厉的下颌线,靡丽至极的面容在伞盖的阴影里,彰显出一种近乎神佛般的悲悯与冷酷,美得不似凡人,却又叫人生出不可冒犯的威压感。两人无声对峙了片刻,沈贵妃眉眼间强撑出来的傲气终究还是皲裂开来,将心底最迫切的辩白从裂缝中抖落出来。
“牟城的事,不能全怪在湉祺头上。”
赵锦绵却道:“我信。”
沈贵妃怔住。
她大约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赵锦绵的勃然大怒,一声尖锐的冷笑,或是把牟城亡魂与顾家冤屈一并丢回她脸上;再不济,也该用往日里清冷尖锐的口吻刺她几句。
赵锦绵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伞下,神情很淡,声音也很清楚:“至少现在,我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赵湉祺命人往井里下毒。”
赵锦绵又将伞柄往银辉肩上偏了偏,任由自己的半侧广袖被日光照得发白。他继续道:“可我知道沈家替自己豢养门客,知道沈浅安的军功日后会落到谁身上,也知道沈家在替他经营朝臣,往他的关系网里送钱,人和路。”
沈贵妃脸色发白,几乎本能地拔高了音调反驳:“哪一个皇子身后没有母族?”
赵锦绵点头:“是。”
他从来不觉得“想争皇位”这个念头本身有什么罪过。皇位太过诱人,诱人到足以让兄弟反目、父子相疑、夫妻离心;赵铉琮当年连同父同母的亲兄长都能杀,天下谁还敢说自己全然不懂权位二字的分量。皇子背靠母族,母族替皇子铺路,这本就是朝天宫里心照不宣的规则。
可赵锦绵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想说给沈贵妃听的。
“只是旁人的母族在铺路时,没有生生填进去一座城的命。”
沈贵妃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昔日最懂得在赵铉琮面前撒娇服软、最擅长借着三分柔弱换取十分怜惜的宠妃,此刻脸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败落下去。她的唇瓣翕动了好几次,却只余下粗重的喘息。眼底迅速聚起一层绝望的泪光,又被她死死咬着牙强行逼退,反倒将整个人衬得愈发苍白狼狈。
长春宫刚刚关上的门、沈家乱作一团的消息、瑜王府仓皇遣散的门客,全都在这一瞬间,重重叠叠地压在了她的肩上。沈家这棵大树太过庞大,枝蔓横生,牵扯的商号、仓场、倒卖军需、勾结官员乃至蜀地见不得光的旧事,一时之间根本捂不住;哪怕真有手眼通天之人愿意出手相救,也势必优先保全瑜王赵湉祺。瑜王毕竟是皇子,拥有名正言顺争夺储君之位的底子,握有沈氏苦心经营多年的广阔人脉,更留存着来日翻盘的微茫希望。而赵洚焉哪怕再受尽皇宠,终究只是个迟早要嫁人的公主,在宗族利益的冰冷天平上,分量远远不及一个能争夺大宝的儿子。
可此刻沈贵妃首先想到的,偏偏不是自己,也不是沈家的体面。
她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正午的宫道上,烈日将她步摇上的金珠晒得滚烫,眼眶里的泪终于没能忍住。她仍想端着贵妃的架子,企图拾起最后一片碎裂的骄傲,可当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声音已经彻底支离破碎。
“洚焉......洚焉她该怎么办?”
赵锦绵看着她。
沈贵妃的美,一向是后宫里很有杀伤力的美。她明艳,娇贵,懂得在适当时候低头,也懂得在赵铉琮面前把委屈演的招人心疼。若她今日只是用这副苍白破碎的皮相来博取同情,赵锦绵连半点恻隐之心都不会有。再倾城的绝色,也救不了罪孽深重的沈家,洗不净牟城井水里的剧毒,更抵消不了顾家这些年受过的每一分折辱。
可偏偏是那句毫无遮掩的“洚焉怎么办”,让赵锦绵心底某处被短促地碰了一下。
人在真正要失去一切时,最先想起的是什么,往往做不了假。沈贵妃明知道沈家大厦将覆,明知道瑜王的前路早已危机四伏,明知道自己刚在长春宫碰了壁,却还是在最后关头慌不择路地拦住了他。她不求他手下留情放过沈家,也不求他替赵湉祺开脱,她唯独在问,她的女儿该怎么办。
赵锦绵见过许多在权势倾轧下被碾作齑粉的亲情。他也清楚,一个母亲在天塌地陷的绝境里,本能地先伸出手去护住自己的孩子,这份念头究竟有多难得多珍贵。
薛皇后当年留给他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少到一串不起眼的旧手串,一点残存的茶香,一句模糊不清的临终叮嘱,都能被他小心翼翼地贴身藏上许多年。正因为他拥有得太少,他才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明白,若有人肯在风雨倾覆之前,满心满眼地先念着护住自己的女儿,这念头本身,就已经足够动人。
他沉默片刻,给出的答复毫不含糊:“她若真的不知道,牟城案里不会写她。”
沈贵妃猛地抬眼。
赵锦绵没有躲开她的目光:“赵洚焉若没有插手火药金矿,牟城与工部旧账,她就不会出现在这桩案子里。”
这不是一句安慰。
赵锦绵能说出口的事,便会做到。他不会为了沈贵妃心软,也不会替沈家遮掩罪孽。可若是赵洚焉确实干干净净,赵锦绵愿意破一次例,替一个绝望的母亲守住底线,绝不让无辜的女儿被强行拖进牟城的血案里殉葬。
至于赵湉祺,他不给任何保证。
野心勃勃的皇子早已在局中陷得太深,沈家敛聚的钱财,牟城参军,金矿与工部的火药,桩桩件件都绕不开瑜王府的大门。赵锦绵不会替他求情,也不可能向沈贵妃许诺一个自己掌控不了的结局。
沈贵妃似乎也明白。
她眼底的泪光终于落下,却很快被她抬手抹去。再抬头时,依旧是原先朝天宫里高高在上的贵妃,仍有一身尚未彻底散尽的骄傲重新被她披回了身上。只是方才片刻的颤抖与低头,已经叫赵锦绵看见了一个母亲藏在盛宠与家族背后的真心。
“多谢。”沈贵妃低声道。
这两个字说得艰难,甚至带着几分不甘,可到底还是为了女儿说出口了。
赵锦绵没有受她的礼,也没有再刺她,只道:“贵妃若还有话要同四公主说,趁早。”
沈贵妃拢在袖中的十指骤然收紧,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处处都在掉线。沈家若再败下去,赵洚焉身边的人也会被一层一层换掉。母女之间还能说真话的时间,已经不会太多了。
沈贵妃深深看了赵锦绵一眼,转身往自己的宫室方向走去。她背影依旧挺直,步子却不似来时那样硬撑,每一步都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银辉撑着伞静默立在侧旁,直等到人影走远,才小心翼翼地轻唤一声:“殿下......”
赵锦绵望着沈贵妃消失的方向,许久都没有开口。
正午的烈日毫无遮挡地倾洒在宫墙金黄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的金光刺得人眼底泛起一阵锐痛。过了好半晌,他才收回视线,声音淡得几乎要融进暑气里:“走吧。”
罗伞的阴影重新将他大半个身子拢了进去。赵锦绵循着漫长宫道继续前行,心里却不可避免地想起很久以前,薛皇后也曾在更深更冷的宫墙里,想尽办法把最后一点能护住他的东西留下来。
不同的母亲,不同的罪与命。
可在最后一刻伸手去护孩子的姿态,总归是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