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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细雨梦回鸡塞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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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圣裁虽然已经颁下,三司手里的案子却还没有彻底收尾。

五城之败牵涉军令粮道军械与边地诸镇,沈浅安既已认下败军与擅改军令的罪名,临到移交城外军营行刑之前,仍需将各处军需损耗与临阵失误逐一核实,免得日后再有人拿着工部残缺的账册做文章。顾清斛熟悉燕云制度,又亲自收复五城,因而被请去辨认沈浅安任内留下的几道军令,伤亡册与粮道记录,核清哪些确实受了军需短缺的影响,哪些则是主将自己贪功冒进,早在粮草不足时便已经犯下的错。

消息送到侯府时,赵锦绵正在窗边翻一册西域杂记,听见顾清斛说起此事,手指停在书页上,想了片刻忽然问:“我能同你一起去吗?”

顾清斛原本在解腰间玉带,闻言转过身:“去哪儿?”

“大理寺狱。”赵锦绵把书合上,神情十分自然,“扮作你身边的侍卫也行,我想见见沈浅安。”

顾清斛手里的玉带不动了,他盯着赵锦绵看了片刻,眉心慢慢皱起来,问得十分警觉:“怎么忽然想见他?我也没听人说过沈浅安生得多好看啊。”

这清奇的脑回路把赵锦绵整得半天没接上话:“......”

顾清斛越想越觉得蹊跷。沈浅安有什么值得看的?京城里曾经风流出名的世家公子多了去了,沈家虽有钱有势,可真要论起仪容风采,谁也没听说沈浅安能排到前头。顾清斛将玉带随手搭在椅背上,越过小几凑近些,颇有几分认真计较的意思:“绵绵,当年京城里最有名的可是顾家小公子,哪里轮得到沈家的公子?”

赵锦绵抬眼看他,慢悠悠纠正:“当年京城里最有名的,是顾家的小公子和皇甫家的小公子,两个人。”

顾清斛简直要气死了,眼睛瞪得老大:“你背着我见过皇甫钺了?他能有我好看?”

赵锦绵本来只是随口纠正一句,谁知道竟能牵出另一桩没来由的醋。皇甫钺如今做着大理寺少卿,年少时确实与顾清斛齐名,二人家世出众,模样也生得好,京中夫人小姐提起来,总少不了将二位公子比较几句。可赵锦绵只是读过旧时杂记,哪里当真仔细比较过他们谁更出挑,见顾清斛越说越有兴致,索性把书放回案上,懒得跟他在这上面掰扯:“你带不带我去?不带我自己想办法。”

顾清斛眼睛都睁大了:“你要去找皇甫钺?他是大理寺少卿,也不能想带谁进牢里就带谁。况且绵绵,你见沈浅安做什么非得绕过我?”

“顾清斛。”赵锦绵终于连名带姓地叫他。

顾清斛看着他,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笑,伸手将人揽过来,低头在他额前亲了一下,算是把方才那点无处安放的酸意讨回来:“带,怎么不带。殿下开口,我哪敢不从?”

只是侍卫这身份,顾清斛思来想去仍觉得不妥。

赵锦绵虽已跟着他练了许久防身本领,可平日里举止清雅,身形又生得秀美,换身劲装固然好看,若说是顾清斛手底下日日随军奔走的侍卫,实在缺了些风吹日晒的痕迹。顾清斛绕着他看了一圈,越看越舍不得,最后干脆扶住他的肩膀,说道:“侍卫不成。你往我身边一站,旁人还以为我是护着你出门的。大理寺核册要用书吏,我让他们提前在随行名册里添一个抄录文书的名额,你换身寻常圆领袍,跟着我一道进去。”

赵锦绵点点头,算是应了。

等答应完,赵锦绵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沈浅安是牟城旧案里最要紧的罪人,也是顾清斛这些年受辱的根源之一。赵锦绵忽然要去见他,换作旁人多半要追问几句缘由,至少得问清他想做什么。顾清斛却只顾着计较他为何想见沈浅安,又忙着替他安排身份,入狱的手续与往返车驾,至于赵锦绵真正想去看些什么,反倒一个字也没问。

赵锦绵刚想开口问他为什么不问原因,顾清斛又伸手替他理了理耳边垂发,语气忽然带了几分不情愿:“不过你得把脸遮好。大理寺里整日关着些犯官,半死不活的,还白白让他们瞧见你。”

赵锦绵看着他,终于觉得有些好笑。

顾清斛尚且不肯罢休,指尖托着他的下颌左右端详,低声埋怨:“你说你,长得这样好看做什么?我带你去见个犯人,还得替别人操心眼睛往哪里放。”

赵锦绵任他看了片刻,抬手把自己的下巴从他手中解救出来:“顾侯爷嫌麻烦?”

“嫌。”顾清斛答得理直气壮,随即又笑了,俯身凑近他耳边,“可谁让我喜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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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尚未完全亮透,侯府的马车已经停在大理寺侧门外。

顾清斛特意挑了最早的时辰,连晨起查验的官吏都还没来齐,街上只有零星几个挑担的行人。青石路面沾着夜里留下的潮气,车辙碾过时能听见细微的水声。夏日白昼来得早,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可巷口与檐下仍有大片昏暗,正适合避开不必要的目光。

赵锦绵今日穿一身素色圆领窄袖袍,腰间没有悬惯常的玉佩,乌发束进幞头里,额前与鬓边收拾得干干净净,外头又罩了一件颜色沉静的薄衫。寻常公子穿得如此简单多半只剩几分清秀,他却因眉眼过分出挑,反倒衬出另一番疏朗俊秀的气度。顾清斛临下车前,又把备好的帷帽递给他,叮嘱了两句进去之后不要随意摘下来,惹得赵锦绵忍不住看他:“还没到见人的地方。”

“我知道。”顾清斛替他把帷帽系好,嘴上仍有几分不甘,“就是不想叫人看。”

赵锦绵没再与他争,扶着车沿下去。

他其实并不在意旁人能不能认出自己,也没有非见沈浅安不可的私仇。自幼被困在朝天宫里时,他见过的人太少,后来即使有了自己的耳目,许多事情也仍只能从密信或是旁人口中拼凑。沈家有多少门客,牟城地下埋着多少金矿,沈浅安曾经怎样把百姓性命换成军功,这些事赵锦绵知道得清楚,却始终隔着纸墨,隔着一道道由别人传来的消息。

顾清斛回来以后,许多东西才慢慢有了更真切的形状。

燕云的风雪不再只有兵部舆图上的几道山脊,死去的百姓有了姓名与家眷,顾清斛讲起边地时也总会顺手提起某位老卒,某家酒肆,甚至城外一棵年年结果的枣树。赵锦绵听得多了,才发现原来自己费尽心思要替他们讨还的公道,原本属于许多活生生的人,而这些人曾经也有自己的日子,自己的欢喜与盼望。

如今沈家已经败了,他忽然想亲眼看一看沈浅安。

看一看这个混杂局势里盘桓许久,又在燕云百姓的性命上留下无数罪孽的人,究竟是怎样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大理寺狱比外头更暗。

穿过两道铁门,石阶往下延伸,潮湿寒气沿着墙根缓缓漫上来,连七月的暑热都被隔在厚重门扇之外。狱道两侧挂着几盏油灯,灯芯烧得很细,映出墙面经年不散的水渍,偶尔有铁链拖动的声响从深处传来,很快又被沉闷的脚步声遮过去。

赵锦绵跟在顾清斛身后,手里拿着案册与笔匣,低眉垂眼行止规矩。看守早得了交代,只核过名册便领两人进去,直到沈浅安所在的牢房前,才让狱吏将预备好的长案搬到灯下,又把三司留待核验的几卷军令送了上来。

沈浅安已经没有了昔日大将军的模样。

他身上的囚衣洗得发灰,领口不太齐整,脸颊瘦下去许多,下颌胡茬凌乱,唯有眉眼间还剩下些不肯服输的傲气尚未消磨干净。听见有人过来,他原本只是坐在草席边不动,待看清顾清斛的脸,才慢慢站起身扶着铁栏,冷笑了一声:“顾侯爷倒有闲心。”

顾清斛并未理会他的讥讽,只坐到案前将伤亡册与粮道记录依次摆好,示意狱吏把灯挪近些:“今日来核几份旧军令。你若愿意说,三司自然会记;不愿说,也有当年的签押在。”

沈浅安看着他从容翻阅案册,胸口起伏渐渐急起来,仿佛直到此刻,他仍无法接受自己已是阶下囚,而顾清斛却能够安然坐在对面,替朝廷核定他究竟败在何处。

“若当初顾家那些旧部肯补上东线几个缺口,我何至于一连失去五城?”

顾清斛翻过一页,没有抬头:“你要他们补的,是粮道与主隘上的人。”

“顾家旧部有兵!调去支援前军,有何不可?”

“他们原本就在守粮道守主隘,也守着后撤的百姓。”顾清斛取出一封旧军令,摊在灯下,“你要抽走东线守军时,伤兵与民夫还没撤干净,西侧粮道已经断了两日。人若全跟你进山,后头几座城怎么办?”

沈浅安脸色难看:“所以你宁肯叫他们看着我败?”

“我只是没让他们继续替你遮这个洞。”

顾清斛说完,将三份军令并排推到案沿。

第一份是沈浅安亲自签押的追击军令。副将已在旁注写明,胡塔木部退兵有疑,前锋不宜冒进;第二份出自军需官,明明白白记着当时随军粮草仅够五日,若沿既定路线深入,最迟第三日就该安排后撤;第三份则是斥候回报,称胡塔木主力并未完全退出山口,仍有骑兵隐于北坡,极可能借佯退诱敌。

三份东西隔着年月重新摊开,墨迹已经有些泛黄,落在沈浅安眼前,却仍清清楚楚写着他当年曾经有过多少次停手的机会。

“副将劝过,你没听。军需官报粮少,你仍要进山;斥候说胡塔木主力未退,你却说是顾家旧部怯战,故意扰乱军心。”顾清斛用指尖将第三份军令推近些,语气平和,“这些你都知道。”

沈浅安盯着案上纸张,额角青筋渐渐鼓起,许久才咬牙道:“你少在这里装清白!边军原本就是顾家的人,军中上下只认你宴怀侯,谁会真心听我的调遣?我下十道军令,他们总能找出十一条理由推脱,你敢说没有?”

顾清斛看着他,忽然连争辩的兴致都淡了。

沈浅安至今仍认为自己败在顾家根深蒂固的声望,败在旧部不肯听话,败在军需短缺与朝廷调拨不利。可就算顾家旧部当真全部依令行事,他仍会在粮尽之前执意追敌,仍会将斥候的警告视作怯懦,仍会把眼前的功劳看得比身后的城池更重。

既然如此,再争也无益。

顾清斛收起几份军令,抬眼朝赵锦绵所在的方向望了一下。赵锦绵一直坐在案侧,认真看着伤亡册,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帷帽遮去了大半面容,只有握笔的手露在袖外,手指沿着名册缓缓翻动。

顾清斛倒不觉得沈浅安值得动怒,只怕赵锦绵听了这些不知悔改的话,心里跟着难受。他起身绕过长案,借着取另一份卷宗的工夫,在案沿遮挡处捏了捏赵锦绵的手心。

赵锦绵抬眼看过去,顾清斛朝他弯了弯唇,见他神情如常,才重新坐回去。

正巧外头有小吏赶来,说三司送来一份当年北境粮道转运的补录,需顾清斛亲自过去核对印记。顾清斛看了沈浅安一眼,嘱咐狱吏不必再问,自己便移步到牢门外,同小吏低声说起旧印格式与转运年月。

赵锦绵没有跟出去。牢中安静下来,只剩灯火偶尔爆出一点细碎声响。沈浅安站在栏边,胸口仍有些急促,目光却渐渐落到案侧这个始终没有开口的书吏身上。

赵锦绵将手中伤亡册合好,抬眼看了看门外的顾清斛,又转向牢中人:“你一直以为边军听顾清斛,是因为顾家在北境太久。”

沈浅安猛地朝他看过来。

书吏的嗓音微哑,听着并不响亮,吐字却清楚,眉眼又生得过分熟悉。沈浅安盯了片刻眼神忽然有些变化,似乎终于从朴素的衣冠与帷帽底下辨出了什么。

赵锦绵并没有在意他的反应,只将手里的册子放回桌上,继续道:“可到如今,你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愿意听他。”

沈浅安嘴唇动了动。他原本似乎想问一句什么,目光却又落回案上那些陈旧的伤亡册,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赵锦绵也不再开口,重新将笔匣收好。

狱中寒气从脚下慢慢升起来,油灯照着几页泛黄军报,曾经指挥万千兵马的沈浅安站在铁栏后,连一个将死之人的体面都维持得艰难。赵锦绵看了他最后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想亲眼来看一看的念头,已经得到了答案。

沈浅安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

他甚至直到今日,还没能真正明白自己输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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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马车驶过大理寺外的长街,早点摊刚刚收拾完炉灶,街边店铺陆续开门,京城清晨的人声从窗帘缝隙里传进来,带着蒸饼的香气与茶汤翻滚的热气。赵锦绵摘下帷帽,长发从幞头里松出来一些垂到肩头,顾清斛便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整理,指尖将几缕散乱的头发拢好,才笑吟吟地问:“绵绵,方才是不是在夸我?”

赵锦绵正在喝水,闻言眼睫微抬:“没有。”

“没有?”顾清斛眉梢扬起来,“我在外头都听见了。沈浅安不明白边军为什么愿意听我,这话可不就是夸我招人喜欢?”

赵锦绵放下杯子:“你听错了。”

“我耳朵好得很。”顾清斛不肯罢休,索性将人往自己身边揽过来,低头看他,“怎么,夸一句顾清斛有本事,还不好意思认吗?”

赵锦绵觉得他实在得寸进尺,抬手抵住他的肩想把人往外推一推。顾清斛却早有防备,顺势握住他的手腕,笑着将人抱到身侧,另一只手环在腰间,姿态亲昵得十分熟练。

“绵绵还是心疼我的呀。”顾清斛说得高兴,连声音里都带着笑。

他当然知道赵锦绵为什么要见沈浅安,也知道方才几句话并非单纯替自己出气。沈浅安一辈子不懂的事,赵锦绵却只凭着这些日子看过的账册,听过的战事与同顾清斛相处的点点滴滴,已经明白得清清楚楚。顾清斛心里喜欢得厉害,偏又不好当着赵锦绵说些太肉麻的话,只好把人多抱一会儿,借着讨赏的由头亲了亲他的鬓边。

赵锦绵没有接他的玩笑,他靠着顾清斛坐了片刻,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便偏头问:“清斛,乌阙和亲那边,有消息了吗?”

顾清斛手臂仍搭在他腰间,听见这个话题笑意稍稍收了些。

“还没有正式定下,不过礼部主客司这几日已经在核乌阙第二封请婚国书,鸿胪寺也有人开始备问使臣入京的礼程。”他看了赵锦绵一眼,“若圣上真打算答应,多半就是这两日了。”

赵锦绵点头,垂眼想了片刻,道:“我明日去一趟乐安公主府。”

顾清斛揽着他的手臂顿了一下。

“绵绵。”他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赞同,“上回她来侯府闹成那副模样,险些连栖迟都伤着了。如今沈家刚倒,贵妃又被幽禁,若乌阙和亲当真落到四公主头上,她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你这时候过去,我不放心。”

赵锦绵知道顾清斛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赵洚焉性子急,遇事又容易犯浑,可正因为如此乌阙的消息才更不能等到圣旨下来之后再说。沈家已经没了,沈贵妃也再不能替她做主,若赵洚焉仍旧执意把所有怨气往外撒,到了异国他乡,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他没有同顾清斛争辩,只抬手拍了拍环在腰间的手臂:“我带灏柯去。”

见顾清斛还想说什么,赵锦绵便又补了一句:“放心吧。”

顾清斛看着他,最后只好叹了口气,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亲:“行。叫齐灏柯多带两个人,别再由着乐安胡闹。”

赵锦绵应了一声,伸手替他理平方才抱人时弄皱的衣襟,随后便靠回软垫上,继续想明日该怎样同赵洚焉开口。

顾清斛在旁看着,忍了片刻还是笑道:“不过绵绵,方才在牢里,你真没夸我?”

赵锦绵闭上眼睛:“闭嘴。”

顾清斛终于笑出了声,倒也听话没再追问,只把赵锦绵伸过来的手重新握住,陪他一道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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