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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到得还来别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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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圣裁颁下之后,赵湉祺仍在城西别苑里活了些时日。

赵铉琮原本不急着处置这个儿子,沈家虽然倒了,朝中却还有些人未曾清理干净,留着瑜王兴许还能顺着旧日往来查出更多藏在暗处的沈氏党羽。可皇帝很快发现,自己似乎还是低估了沈家经营多年的根基。赵湉祺被圈禁以后,仍有门客私下串联,几封不知从何处送出的密信辗转到了蜀地,甚至有人提出要设法营救瑜王出京,表现出只要赵湉祺还活着,沈氏便还有翻身的指望。

赵湉祺自己也不甘心就此认命。他知道柳家在工部火药与蜀地商路上绝不清白,眼见沈家已经无法保全,终于动了将从前经手的关系悉数供出去的心思。只可惜他从小生在皇家,享尽天潢贵胄的尊荣,到了生死关头,竟仍然不明白自己在赵铉琮心中究竟剩下多少分量。

城西别苑最终送出的是一具尸身。

赵湉祺死得悄无声息。对外只称瑜王自圈禁以来忧惧成疾,近日病势骤急,医官救治不及,暴病而薨。宫中没有大张旗鼓操办丧仪,原本属于瑜王府的属官也被重新清点,连几位有意前去吊唁的宗亲都被客客气气劝了回来。朝堂上议论几日,便渐渐无人再提,毕竟沈氏留下的烂摊子尚未完全收拾干净,礼部又开始为乌阙请婚的事忙碌,朝臣每日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一个失势皇子的死竟也没有掀起多少波澜。

赵锦绵听见消息,并不觉得意外。

赵铉琮的疑心从来不会因为父子血缘而少上半分,更何况赵湉祺已经动过争储的心思,留着他沈氏余党就永远有一面可以举起来的旗。至于赵洐深,恐怕比父皇更不愿看见瑜王继续活着。沈家可以死,柳家可以暂且脱身,唯独赵湉祺不能在此时忽然攀扯出更多人,把好不容易收束起来的朝局重新搅乱。

然而对于赵洚焉而言,兄长的死讯,却把她心中仅存的一点侥幸也带走了。

她从前总觉得,沈家不过是败了。外祖家富贵多年树大根深,总能留下一些东西。沈贵妃虽被幽禁,毕竟也是受过父皇多年宠爱的女人,兴许过些日子,赵铉琮念及往日情分,仍会许母女相见。至于兄长,纵使王爵被削,好歹流着赵氏皇族的血,难道父皇真会狠心到连一个活命的机会也不肯给?

可赵湉祺是真的死了。

舅父与表兄弟们或死或流放,沈氏经营多年的田庄商号尽数易主,宫中再也没有沈贵妃替她说话,连过去总爱来公主府赏花作诗的贵女们,也一个接一个称病谢绝往来。赵洚焉起初还会生气,觉得这些人见风使舵,等自己有朝一日重新得势定要叫她们好看;渐渐却连生气的心思都没有了,因为她终于发现,自己所熟悉的一切正在接连消失,许多人甚至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就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偏偏宫里紧跟着传来了乌阙的消息。

请婚国书早已送到第二封,礼部与鸿胪寺议过几轮礼制,乌阙使臣也催问得急。赵铉琮终于不再拖延,次日清晨便传出旨意,择乐安公主赵洚焉和亲乌阙许配汗王,以修两国盟好。

从前最得宠的天家公主,如今连自己要嫁给谁,也没有人再来问上一句。

消息传回宴怀侯府时,赵锦绵正和顾清斛坐在前厅用早膳。

顾清斛昨天便知道他今日要去乐安公主府,虽然答应让齐灏柯陪着,心里却始终放心不下,早晨从坐到饭桌旁开始,就对赵锦绵吃了多少东西格外上心。眼见他只用了几口清粥,便伸手取过公筷,夹了两只刚出笼的虾仁饺放进他碟中。饺皮蒸得薄,透出里头粉白的虾仁,热气腾腾,看着倒很讨喜。

“绵绵,多吃些。”顾清斛将小碟往他跟前推了推,“一会儿去了乐安府上,若又遇见她发脾气,总不能空着肚子陪她闹。”

赵锦绵看着自己碟里忽然多出来的两只饺子,没有露出什么抵触的情绪,仍旧拿起银箸夹了一只,慢慢咬了半口:“她是什么脾气,我清楚得很。不至于当真成了洪水猛兽。”

“我可不这么觉得。”顾清斛想起前次会客厅满地狼藉,至今还有几分后怕,又替他夹了一只小汤包,“上回被她摔坏的几只花瓶,原本都是摆在会客厅里的,沉得很,我后来还特意问过肆秋,连他搬起来都嫌费劲。也不知道乐安当时哪来的力气,竟能抱着满屋子摔。倒不是心疼几个瓶子,可万一她今日又动手,你总要有力气拦她。”

赵锦绵望着盘中逐渐堆起来的早膳,一时竟不知顾清斛究竟是想让自己吃饱,还是存心要把自己喂得走不动路。

齐灏柯恰巧在此时进来,听见侯爷还在念叨前些日子的花瓶,忍不住笑了一声:“侯爷不必太过忧心,殿下近日跟着您练习,身手进益颇快。前几日属下陪着过招,已经险些被殿下扣住手腕,乐安公主即使再闹,也未必能伤到殿下。”

顾清斛抬头看他,反倒觉得这番安慰实在不着边际:“绵绵练得好,我自然知道。可他若真伤着一点,哪怕只掉一根头发,我也心疼得很啊。乐安若再敢在他跟前摔东西,我可未必还有上回的好脾气。”

齐灏柯听完便识趣地收了话头。侯爷口中所谓好脾气,大约就是上回听闻会客厅出事,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径直奔回主院将赵锦绵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恨不得把乐安府的门槛也一并拆了。既然如此,自己还是少说几句为妙。

赵锦绵总算咽下了半只虾仁饺,抬眼看见顾清斛又准备给他添东西,干脆搁了银箸让银辉替自己换一盏茶。待温茶入口,将早膳里的油香冲淡些许,他才慢悠悠起身,广袖拂过椅侧,连顾清斛递到半途的小汤包也没再看一眼:“我走了,侯爷慢慢吃。”

顾清斛一怔,望着赵锦绵已经走向门口的背影,还不忘问:“绵绵,汤包不吃了?”

赵锦绵头也没回,只留下一句“你吃”,倒把顾清斛逗得低头笑了半晌,最后只好将汤包夹回自己碗里。他哪里不知道赵锦绵早晨胃口小,不过是一想到乐安前次哭闹的阵仗,便忍不住想多叮嘱几句,好像是让人多吃半碗饭,自己也能跟着放心些许。

赵锦绵今日穿得十分素净。

冰青色广袖长衫剪裁清简,领口与袖缘仅以同色丝线绣着细密暗纹,站在背光处瞧不出什么特别,待日光照上衣面才显出水波流转般的柔润光泽。乌发没有梳繁复发髻,只用一支颜色稍深的青玉簪松松挽住上半部分,余下长发沿肩背垂落,行走时偶尔拂过腰侧。如此打扮并不刻意强调女子的娇柔,倒将他本身清雅疏朗的气度衬了出来,偏眉眼又生得太好,素衣淡饰也难掩容色。

马车沿着长街一路驶向乐安公主府,到了门前,赵锦绵却发现整座府邸比自己预料得还要冷清。

从前乐安公主府最是热闹,府门外常停着赴宴宾客的车驾,门房也总是收拾得齐齐整整,见人过来便笑着迎上前。赵洚焉喜欢排场,虽不至于日日笙歌,可她在京中贵女之间颇有些名气,隔三差五就要设上一场雅集,春日赏牡丹,秋日办桂酒诗会,到了夏天,又要请人来品香听琴。请帖做得讲究,赴宴之人的衣饰也得合她的喜好,就连哪位姑娘题诗时用了不够雅致的字,她都能记上好些日子。

如今朱漆大门仍然光亮,门前石阶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可往日进出的人影全没了。连守门的小内侍都躲在门内,听见车轮声才从侧门探出头来,见是侯府车驾,先惊了一下,接着才匆忙上前询问。

赵锦绵没有下车,只叫齐灏柯递话,说灼佩公主今日有事想亲自见四姐姐一面。

小内侍不敢怠慢,进去禀报了许久,最后却只从半开的门缝里出来一位管事,满脸赔笑,说乐安殿下近日身体不适,实在没有精神见客,还请灼佩公主多多体谅。

齐灏柯也不恼,先细细问了公主的病情,得知并非染了什么急症,只是连日忧思夜里不得安眠,才温声说明灼佩殿下今日并非奉旨前来,也不是为了催问和亲礼程,不过是念及姐妹情分,想同四公主说几句体己话。管事听得越发为难,额角沁出汗来,仍旧只能连声告罪,说自家公主今日实在不愿见人。

齐灏柯回到马车旁,将事情低声说了。赵锦绵听完没有多少意外,伸手掀开车帘利落地走下小阶,亲自到了公主府门前。

门内的管事原还在偷偷打量侯府车驾,猛然瞧见灼佩公主竟亲自过来吓得赶紧跪下,口中连声告罪,生怕一时没办好差事,又给公主府招来什么祸端。赵锦绵不喜欢旁人动辄跪倒,示意齐灏柯将他扶起来。待人终于站直,才开口让他再去通传一句。

“前几日,我在宫里见过沈贵妃。”

管事神情微微动了一下,不过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管事,也没闹出多大的动静来。

赵锦绵望着他,声音仍旧清淡:“娘娘当时问我,四姐姐往后怎么办。我答应过她一件事,今日想亲口告诉四姐姐。她若不愿听,我就回去。”

这话说得客气,也没有拿身份威逼人的意思,管事却不敢再耽搁匆匆往内院去了。

赵锦绵知道,赵洚焉如今谁都不想见,却未必舍得错过母妃的消息。沈贵妃已经被幽禁,母女音讯断绝。但赵锦绵恰巧是见过沈贵妃落难模样、也亲耳听见她为女儿求情的人。至于赵洚焉会不会因此愿意坐下来好好说话,仍得见了面才知道。

果然没过多久,公主府的大门终于开了。

带路的小内侍态度恭谨得近乎小心,领着赵锦绵与齐灏柯穿过前庭,又沿着花木繁茂的回廊往里走。赵锦绵来乐安府邸的次数不多,却还记得这里原本是什么模样。往日经过园中,常能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琴音,曲径深处有人笑着议论诗句,偶尔还有赴宴的贵女三三两两停在花架下,拿着团扇赏花说话。即使没有宴席,赵洚焉也喜欢让府中乐师在亭榭里奏些清雅曲子,叫整座府邸时时都有几分风流气象。

今日却连风吹竹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花架依旧修剪得齐整,池水也有人日日清理,莲叶正生得好,几尾红鲤在水下悠闲游动,可平日摆放琴案的亭中空空荡荡,供宾客歇息的石凳上落了细灰。沿路遇见的仆役见到外人便迅速低头,连行礼都带着明显的拘谨,仿佛谁也不愿在此时多发出一点动静,免得惊扰了内院里已经许久不得安宁的主人。

行至一处叠石假山旁,小内侍领着他们拐上侧边花廊,没有往会客正厅去。赵锦绵略略望了一眼岔路,齐灏柯已领会了他的意思,快走两步来到前头客气问道:“公公可是要领殿下去内院?不知乐安公主如今在何处等候?”

小内侍闻言停住脚步,连忙躬身解释,说四公主在暖阁里,已经吩咐备好茶水,专等灼佩殿下过去。齐灏柯回头看了一眼,见赵锦绵没有异议,才重新退到他身侧,随着领路的人继续穿过花园。

乐安公主府的暖阁,在京城贵女之间颇有名气。

赵洚焉当年为了修建此处,曾特意请来擅长园林营造的匠人,连图样都亲自改过数回。整座暖阁由几间宽阔厅室相连,地面铺着深色青砖,砖面凿出曲水流觞的浅渠,活水从东侧叠石间引入蜿蜒流经席前,再汇入室内一方小小莲池。水渠两侧以太湖石与珍贵花木布景,几株兰草养在背阴处叶色清润,旁边一树矮海棠修剪得恰到好处,枝条沿着精雕木架伸展开来,花开时恰好能让席间宾客抬头观赏。

暖阁深处的主位更是用尽心思,椅背以香木雕出繁复的连枝花鸟,花蕊间嵌着温润玛瑙,扶手经过多年摩挲泛着柔亮光泽。陈设虽贵却并不显俗气,连几处供人赏景的窗格都仔细算过角度,无论春日花开还是冬日落雪,坐在席间都能欣赏园中不同的景致。

赵洚焉最得意的便是这里。

她从前端坐主位看着宾客依次沿曲水入席,听人称赞暖阁巧思,赞她不愧是天家贵女,既有公主的尊荣,又懂文人雅趣。她喜欢这样的宴会,喜欢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赞赏,偶尔遇见容貌出众的贵女,也愿意笑着亲自赐座,只是心里总免不了暗暗比较一番,生怕有人抢了自己的风头。

可如今暖阁里已经许久没有宾客了。

曲水仍旧缓缓流动,几处名贵花木也照常开着,主位旁却随意放着几件尚未来得及收拾的衣物,赵洚焉披着薄薄的大氅,斜倚在宽大的椅子里,发髻松散眼下泛青,连往日最喜欢的珠钗也只留下两件。她原本正望着窗外出神,听见门边传来脚步声,才慢慢转过脸。

赵锦绵恰在此时走进来。

日光从暖阁高窗斜落在曲水上,水面细细浮动,映得满室光影明暗交错。赵锦绵沿着石渠旁的窄路往里走,衣摆偶尔拂过低垂的花枝便抬手略略拢住,步子不疾不徐,也不因四周昂贵的摆设多看几眼。冰青色长衫随着动作舒展开来,乌发从肩后垂下,衬得颈侧肤色清润,右眼下的小痣落在长睫阴影里,偏偏生得这样漂亮的人神情却始终清清淡淡,没有半分刻意讨人喜欢的意思。

赵洚焉忽然有些恍神。

她曾经邀请过京中几乎所有声名显赫的公子贵女,也费尽心思将暖阁布置得精美,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办出人人称道的雅集。可此刻望着赵锦绵从花影间缓缓走来,她竟觉得自己从前期待的赴宴之人本就应当有这样的气度:生得好,仪容雅致,见惯富贵却不为富贵动容,举手投足间自有从容。

只可惜赵锦绵从前最不愿来她府中。

她也曾恨不得让这个六妹妹永远别出现在自己的宴席上,免得只消往人群里一站,就将旁人精心打扮了半日的心思全衬得索然无味。

如今想来竟不知是好笑,还是自己可怜。

可赵洚焉心中积了太多怒意,眼看赵锦绵走近,方才短暂的恍惚很快被接连几日的悲伤冲散。她甚至没有起身,手指紧紧攥着椅侧扶手,开口时嗓音沙哑,仍旧带着平日不肯服输的娇纵。

“怎么,来看我笑话?”

赵锦绵绕过最后一段曲水,在离主位不远的坐席前停下。他看见赵洚焉眼睛红肿,脸上还留着昨夜没有睡好的疲倦,心里大致知道她这几日不好过,于是也没计较什么,只答了一句“没有”,将随身带来的木匣放在案边,问她可愿意坐下来谈一谈。

赵洚焉却越发恼火,觉得赵锦绵如今连同自己吵架都不肯。沈家是败了,自己也跟着成了一个不值得他费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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