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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到得还来别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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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什么好谈的?”她坐直身子,眼眶渐渐又红起来,“外祖家死了,哥哥也死了,母妃被关在宫里,连父皇都不要我了。你从前不是总替顾清斛不平么?如今沈家没了,他的冤屈也洗干净了,你总该满意了吧?”

赵锦绵没有急着回答。

赵洚焉说话时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又咬着牙不肯落下来。她心里似乎觉得此刻一旦哭出声,自己就连最后一点公主的体面也保不住了。赵锦绵安静地听着,倒想起前些日在宫道上见到沈贵妃的情形。母女二人眉眼原本就十分相似,沈贵妃强忍泪水时唇角也会这样绷紧,只是沈贵妃早已懂得怎样在失态时替自己留几分体面,赵洚焉却还年轻,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连难过都带着几分不甘心。

“你母妃见我时,问的是你怎么办。”赵锦绵在席前坐下,见赵洚焉终于稍稍收了声才继续道,“她没有说要要沈家怎么样,只说了你。”

赵洚焉的手指慢慢松开。

她原以为赵锦绵会拿母妃求人的事来羞辱自己,可当听见母妃在最后关头仍然记挂着她,心口竟忽然酸得厉害。自沈贵妃被废黜以来,宫中音讯断绝,外人传来的消息又大多含糊,她连母妃如今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几次想遣人探问,想到朝中风声,最终还是忍住了。

“母妃......还好吗?”

问完她便后悔了。赵锦绵又不是宫中医官,怎会知道母妃幽禁后的情形,可她眼下实在太想从谁口中听见一点关于母亲的消息,哪怕只是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也好。

“我见她时,人还好。”赵锦绵没有编造什么安慰,只将自己亲眼所见的情形告诉她,“只是瘦了些。”

赵洚焉低下头,伸手理了理已经平整的衣袖,好半晌才勉强收拾好情绪。她不愿让赵锦绵看见自己为母妃难过,便故意别开脸冷声问:“你不是说有话要告诉我?现在可以说了吧。”

赵锦绵将木匣打开,取出一册重新整理过的牟城死籍。

死籍比寻常案卷薄不了多少,封皮只写着牟城二字,里头却按街坊与户籍整理了受害百姓的姓名,凡能查出家眷关系与死因的都另行作了标注。赵锦绵把册子放到她面前,见赵洚焉一瞧见牟城二字便皱了眉,显然又要发脾气,才问她是否还记得前些日在侯府说过的话:“你说牟城的事,你不知道。”

赵洚焉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当然记得,前些日在侯府她哭得毫无章法,还摔坏了许多东西,如今回想起来,连自己都有些羞于承认。可她并不打算因为此前失态,就任由赵锦绵把沈氏犯过的罪安到自己头上,于是梗着脖子道:“我本来就不知道。小舅舅做过什么,哥哥又做过什么,他们没有同我商量过,难道还要我替他们认罪?”

“我信。”赵锦绵顺手将案册翻到第一页,又将旁边碍事的茶盏挪开些,给她留出看书的地方,“你没参与牟城的事,我知道。”

赵洚焉原本已经准备好争辩,闻言却突然没了话。

沈家出事以来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许多人虽然没有明着指责,却已经认定她也沾着沈家的罪。赵洚焉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连出门都不愿再见人,生怕旁人表面恭敬行礼,背过身又低声议论她母族如何作恶。她想过无数次该怎样证明清白,甚至想过亲自进宫跪求父皇,可从来没人这样痛快地告诉过她自己确实不该替沈家认罪。

偏偏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她过去最不待见的赵锦绵。

她望着案上的死籍,委屈竟一下翻了上来,嗓音也不似方才咄咄逼人:“既然你信,那我不是无辜的吗?”

赵锦绵承认得坦然,甚至没有让她多解释一句。只是见她始终不肯碰死籍,便将册子又往前送了些,示意她看一眼第一页的名字。

“你无辜。”他说,“牟城的人也是。”

死籍第一页记着城东一户寻常人家。户主是个做木器生意的匠人,年三十七,妻子比他小四岁,家中尚有两个孩子,长女刚满八岁,幼子才四岁。三司查证后将一家四口的死因记在同一处,寥寥几行墨字,连他们生前住在哪条街,靠什么营生都写得分明。

赵洚焉本来不想看,可目光落到四岁孩子的姓名上,忽然又忍不住多读了一遍。

她从小长在宫中,四岁时大约已经会缠着母妃讨漂亮衣裳,也会在赵铉琮面前撒娇,要尚食做自己最爱的糕点。逢年过节,宫人会替她挂上新做的香囊,满殿的人都要哄她高兴。可牟城死籍里的孩子同她一般年岁时,却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她看着纸上的名字,原本激动的呼吸渐渐缓下来。

赵锦绵没有趁机斥责,只等她看完才提醒道:“顾家背着屠城罪留在京中多少年,北境又因沈浅安死了多少百姓,你从前都没想过。”

赵洚焉抿着唇,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想反驳却又实在找不到什么好说的。她过去自是知道顾家曾经出事,知道宴怀侯背着牟城的恶名,也知道沈浅安在北境败了仗,可这些事离她太远,远到在她心中不过是朝臣偶尔提起的几句话,或宫宴上用来讥讽顾家的理由。

如今那些本该活着的人被赵锦绵一笔一画重新写进死籍,才叫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牟城并不只是沈家与顾家的官司。

“我没有让你替他们认罪。”赵锦绵见她久久不语,才继续道,“牟城案不会写你的名字。”

这是他此前答应沈贵妃的事,也是他能够给赵洚焉为数不多的保证。至于沈氏其他罪孽该如何处置,赵锦绵无意替任何人辩解,更没有为了教赵洚焉懂事,就将不属于她的罪名硬扣到她身上的意思。

赵洚焉听见保证,肩头不自觉松弛些许,却又很快生出另一层委屈:“可既然我没做过,为什么如今所有人都躲着我?连父皇也不肯见我,外祖家犯了罪,难道我生在沈家,这所有的就变成是我的错?”

赵锦绵望着她想了片刻,并没有任何敷衍的意思,反而很耐心地说:“生在沈家不是错。可你从前用过沈家的好处。”

赵洚焉几乎立刻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停住。她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身为大靖的第一个公主,父皇宠爱,母妃疼惜,外祖家富贵显赫,哪里需要她整日提心吊胆,想着身上每一件衣裳、府里每一场宴席究竟花了谁的银子?她甚至委屈得想笑,觉得赵锦绵简直在故意为难自己:“我生下来就是公主,难道这些也是我求来的?父皇赏我东西,母妃替我备衣裳,我还能一样样送回去不成?”

赵锦绵倒没有要她把从前的东西全还回去的意思。他也知道赵洚焉为何不明白。

她从小就在沈贵妃身边长大,眼前所见皆是宫中富贵,赵铉琮愿意宠她,沈家也乐得捧着她,许多事情根本不需她费心,自有人替她办得妥帖。甚至从前几次宫宴上故意刁难赵锦绵,她也未必当真想过若惹出祸端,究竟会由谁出面替她收拾。

只是她过去依仗的东西,如今已经全没了。

“我知道不是你求来的。”赵锦绵答得平和,并不打算同她争几件衣裳值多少银子,“可你一直用着。”

赵洚焉原本想继续反驳,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到暖阁里的陈设上。

这里的一桌一椅都曾由她亲自挑选。为了一处曲水的转角,她甚至嫌工匠做得不够雅致,命人拆了重修;去年赏花时,有位贵女不小心碰坏一株珍品兰草,她当场便不高兴,事后姑娘家的长辈还特意送来一株更名贵的赔礼。她那时只觉得对方懂规矩,心里颇为受用,如今回想起来却忽然想起那位姑娘当时吓得发白的脸。

其实很多时候,她自己都不觉得做了什么——因为总有人会替她把事情办妥。

赵洚焉望着满室富丽,胸口渐渐生出一种陌生的空落。她不愿承认赵锦绵说得有道理,更不愿承认自己过去仰仗的一切竟如此经不起风波,因而仍旧带着几分倔强:“可我从来没有得选。”

赵锦绵听完,并没有否认:“是。让你替沈家付账,不公平。”

他愿意承认赵洚焉受了委屈。赵洚焉没有参与牟城投毒,也没有亲手转运火药,朝中沈氏官员如何借势欺君,更不是她一个长在后宫的公主能够左右。沈家忽然倾覆,她失去了母亲的庇护,连兄长也没能活下来,最后却还要独自承担离京远嫁的结果,任谁站在她的位置都不可能心甘情愿。

只是赵锦绵看着她,又补了一句:“可你过去得到的许多好处,也不是公平来的。”

赵洚焉终于不再急着争辩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若说赵锦绵是在指责她,她又分明听得出他并未怪她犯下沈家的罪;若说赵锦绵是在替自己开脱,眼前一册死籍却又明明白白提醒她,自己过去享有的富贵与安稳,从来不是天下人人都能拥有的东西。

她从前只晓得沈家好父皇疼,自己是大靖最受宠爱的乐安公主。如今一切都变了,她才第一次发现,原来许多理所当然的东西,本身就经不起认真细想。

赵锦绵没有逼她立刻想明白,见她已经愿意安静看着死籍,才将后面的册页合起,另换了一个话题:“至于和亲,你不是替沈家赎罪。”

赵洚焉闻言抬起头,原本稍稍平静的神情又添了几分紧张。

赵锦绵将册子搁到案侧,语气仍旧清楚:“乌阙求娶皇女,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大靖需要稳住西北,早晚要有人去。”

赵洚焉其实知道乌阙使臣进京的事,也听沈贵妃偶尔提起过汗庭求婚,只是从前母妃每每谈到这里,总会皱眉说一句乌阙路远,草原风沙又重,哪里舍得让女儿去受这份苦。赵洚焉便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觉得无论父皇如何权衡,终归还有那么多宗室女可以挑选,和亲的旨意总不至于落到自己头上。

如今想起母妃说这些话时的神情,才发现自己当初竟没有听出其中藏着多少担忧。

“以前你不必去,因为有人替你挡着。”赵锦绵见她沉默,便将话说明白些,“如今沈家不在了,圣上自然会重新选人。”

赵洚焉怔怔坐着。她原本以为自己被送去乌阙,是父皇对沈家的惩罚,或是朝臣见沈家落难,故意借机落井下石。她想过哭想过闹,甚至想过在圣旨送来时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它撕掉,好叫赵铉琮知道自己绝不肯认命。

可赵锦绵告诉她,大靖原本就要送一位皇女去乌阙。

只是过去有人疼她,有人肯为了她同朝臣周旋,愿意用沈家的分量与赵铉琮的偏爱,替她把远嫁西北的可能一再推开。如今保护她的人接连倒下,原本被挡在外头的事终于落到了自己身上,而父皇甚至不必为此另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忽然想起年少时,沈贵妃最爱亲自替她挑衣裳。春日要挑颜色鲜亮的,冬日则怕她受寒,总让宫人多添一件披风。赵洚焉嫌母妃啰嗦,偶尔还会不耐烦地撒娇,沈贵妃便佯装生气,末了仍亲手替她把衣领理好。到了如今,她连想再听一句这样的嘱咐,都不知道该去求谁。

暖阁里水声依旧清润,室外日光落过高窗,照得曲渠边的兰草叶片泛着柔亮的绿。赵洚焉低头望着自己身上轻软的衣料,忽然觉得宫里再也不会有人替她挑下一季的新衣了。

她慢慢将手伸向案上的茶盏,原本想喝一口,指尖却颤得厉害,水面晃出几圈细小涟漪。赵洚焉不愿让赵锦绵看见自己哭,低着头忍了许久,终究还是有泪落下来,滴在她自己紧紧攥住的衣袖上。

赵锦绵没有催她,也不急着把后面的话说完。他只将牟城死籍从茶盏旁挪开免得不慎沾湿,又从旁边取了一方干净帕子,放到赵洚焉伸手能够拿到的地方。赵洚焉瞧见了,却没有立刻去取,只固执地低着头,仿佛如此就能保住最后一点不愿在赵锦绵面前失态的体面。

过了许久,她才伸手拿过帕子擦去脸上的泪。

赵锦绵看着她。乐安公主仍旧是从前那个爱面子、脾气又不好的四姐姐,甚至哭得如此伤心也不肯叫旁人听见半声抽泣;可她终于愿意坐下来,安安静静听一听自己过去不愿听的话。

案上另一只木匣尚未打开,参军状书的誊本与朝臣请婚奏议的抄件都收在里头。

赵锦绵没有急着取出来。赵洚焉今日已经知道得够多了,至少得让她先把眼前的事想清楚。至于往后该怎样在乌阙活下去,又该怎样辨认那些藏在朝堂人情背后的心思,等她真正愿意问时再教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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