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可能不想知道。」

「……你说说看。」

职员沉默了两秒：「涨潮时，裂缝的能量边界会变得不稳定，可能会让一些还没设计完成的生物概念从水族箱里漏出来……出现在你那边的人界海岸线上。」

千叶满的脑海立刻浮现出一只半透明海马在礁石上跳来跳去的画面。

「它们能活在人界的环境里？」

「大部分不能，」职员说，「但问题不在于它们能不能活——而在于它们的外观。一些尚未完成设计的生物，在形态上可能……」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太符合人界住户的审美标准。简单来说就是——不太好看。」

千叶满决定不再追问细节了。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潮汐时间表——现在是退潮中段，距离最低潮还有大约一小时，然后就开始涨潮了。她还有大约两个小时的安全窗口。

就在她准备再多问几个问题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穿透海浪声的熟悉嗓音：

「千叶学姐——？」

千叶满的身体僵住了。

她以极快的速度关闭了左手感知，裂缝在空气中瞬间消失。检测器的数值从「0.21」跳回「0.08」，岩壁恢复了普通岩壁的模样。

她转过身。

北原伊织站在大约十米外的礁石上，手里拿着一个潜水用的脚蹼，穿着一件印着「Peek a Boo」字样的T恤和沙滩裤。他的头发还是湿的，看起来刚游完泳。

「伊织？」千叶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在这里干吗？」

「晨练潜水啊。」伊织理所当然地说，踩着礁石走近了几步，「这附近的水域很适合自由潜水，我和耕平今天早上约好了一起来。倒是学姐——」

他歪了歪头，看着千叶满站的位置——就是她刚才激活裂缝的那块岩壁前。

「你一个人站在这片礁石区发呆，是在干什么？」

千叶满的大脑飞速运转了零点五秒，然后她脱口而出：

「小说取材。」

「啊？」

「我在写新的轻小说系列，第四章需要一些海边场景的描写。」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越来越熟练了，「这片礁石区的光影变化很丰富，我在观察海浪打在岩石上的水花形态。」

伊织低头看了看她站的位置——那里既没有什么特别的光影，也没有水花——海浪离她站的地方至少有三米远。但伊织显然不是那种会深究细节的人。

「哦——那你要不要来潜水社玩？」他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大学生特有的随性热情，「耕平也在，还有几个后辈。我们在那边的棚屋有个临时据点，有冰镇饮料和烤好的章鱼烧。」

千叶满的内心在「继续探查裂缝」和「跟伊织走以免引起怀疑」之间挣扎了一秒。

她选择了后者。

「好啊，正好也渴了。」

她跟着伊织沿着礁石区往回走。在走过一块大礁石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岩壁——淡青色的裂缝已经消失了，看起来和普通的岩壁没有任何区别。检测器数值稳定在0.08，安全的。

潜水社的临时据点在沙滩尽头的一个小棚屋里——说是棚屋，其实就是用防水布搭起来的一个简易遮阳棚，下面摆着几把折叠椅和一个冷藏箱。

今村耕平正坐在一把椅子上擦潜水镜，看到千叶满跟着伊织一起出现，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千叶学姐？你怎么会在这边？」

「小说取材。」伊织替他回答了，「学姐在收集海边场景的素材。」

「哦……」耕平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理由完全说得通——毕竟千叶满确实是轻小说作家这件事，潜水社的老成员都是知道的。

千叶满在折叠椅上坐下，接过伊织递来的一罐冰镇乌龙茶。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伊织和耕平，还有两个看起来像大一新生的后辈，正在研究一台看起来有点旧的水下相机。

她喝了一口茶，然后拿出手机假装在记录灵感——实际上是在整理刚才看到的那些海洋生物设计课的见闻。她把半透明海马、发光章鱼、四条鳍的鱼都写进了小说的素材库，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天界海洋生物设计课——概念优化中的海洋生物。裂缝颜色淡青色=水属性能量。」

然后她又写了一段新的小说正文：

裂缝的那边是一个正在建设中的海洋。

那里的生物还在设计中——有些是初稿，有些是修改版，有些还在等待审批。

如果裂缝在错误的时间打开，一些未完成的设计可能会溜到这边来。

千叶满决定在退潮结束前离开这片海滩。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直视一只半透明的海马而不笑出声。

她写完这段，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

「学姐在写什么？」伊织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千叶满条件反射地锁了屏：「小说草稿。」

「哦哦，不好意思。」伊织缩回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看了不看了。」

「对了，」耕平一边擦潜水镜一边说，「学姐写的那本《世界裂缝记录》，我昨天在书店看到了。」

千叶满抬起头：「你买了？」

「没有——是书店的店员在推荐架上放的。」耕平说，「本田店员——就是那个骷髅店员——他把你的书放在了『推荐阅读』区，还手写了一张推荐卡。」

千叶满愣了一下。本田——那个在书店打工的骷髅店员——居然在推荐她的书。她想起本田那张永远不变的骷髅笑脸，不知道他在写推荐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写了什么？」她问。

伊织抢答：「『本店员工倾情推荐——一部让你重新思考世界边界的轻小说』。——我看到的时候笑死了，一个骷髅店员推荐一本写裂缝的书，这个搭配太妙了。」

千叶满也笑了。确实很妙。她和潜水社成员们聊了大约半个小时，喝了一罐乌龙茶，又吃了几颗伊织带过来的章鱼烧。话题从小说聊到了潜水，又从潜水聊到了学校里最近的八卦。千叶满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脑子里的一部分却在想着那道淡青色的裂缝和潮汐时间。

她看了一眼手机。距离最低潮还有大约四十分钟。

她该回去了。

「那个——」她站起来，「我差不多该走了，还要去另一个地方取材。」

「这么快？」伊织说，「我们中午准备烤肉的。」

「下次吧，今天还有安排。」千叶满说，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本田店员推荐的那本书，你们有空可以看看。说不定会有惊喜。」

伊织和耕平面面相觑。「什么惊喜？」伊织问。

「看了就知道了。」千叶满笑了笑，转身沿着沙滩往回走。

她回到礁石区的时候，时间刚好过了大约十五分钟。检测器数值稳定在「0.09」——潮汐还没有开始对裂缝产生明显影响。她重新激活了裂缝。淡青色的光芒再次在岩壁表面浮现。

海洋生物设计课的职员还在操作台前坐着，看到她又回来了，放下了手中的笔记：「你去哪了？」

「遇到了熟人，去打了个招呼。」千叶满说，「我刚才想到一个问题——三号裂缝那边我拿到了一个通信协议代码，可以通过它主动联系天界。你们这边有类似的联系方式吗？」

职员想了想：「海洋生物设计课没有标准的跨空间通信协议——我们不常需要和人界直接联系。不过……」他从操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块看起来很普通的贝壳，大约手掌大小，壳面有淡青色的纹路。「这个给你。」

千叶满接过贝壳：「这是什么？」

「共鸣贝。」职员说，「如果你在海岸线附近激活这个贝壳——对着它说一句话——它的配对贝壳会在我们课的值班室发出声音。算是我们部门内部用的通讯工具，但跨空间应该也能用——理论上是这样。」

千叶满看着手里的贝壳，觉得这个「天界版对讲机」的设计风格和通信管理课那块高科技面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全是屏幕和代码，一个就是一块普通的贝壳——天界不同部门的技术路线差异还挺大。

「谢谢。那我如果在这边发现了什么海洋相关的异常，可以通过这个联系你们？」

「是的。」职员点了点头，「虽然我们的主要职责是设计生物概念，但沿海裂缝的监测也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毕竟裂缝可能会影响到海洋生态系统。」

千叶满把贝壳小心地收进包里。第四件跨界装备。她现在的包已经快要变成一个「异界通信工具收藏集」了。

「那我先撤了——涨潮快到了。」

「好。如果需要帮助，随时用贝壳联系。」

千叶满关闭了裂缝，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礁石区。她走到海滨公园的主路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岸线。海面上波光粼粼，潜水社的小船正在近海区域缓缓移动。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投影。

六个节点中，第四个已经变成了淡蓝色的「已确认」。

第四节点：天界设计部·海洋生物设计课。共鸣贝获得。

还剩下两个——第五节点：正北方向·山区。第六节点：正南方向·海上。

她站在周日的阳光下，吹着带着海腥味的风，想了想剩下的两个节点会在哪里。山区那个……会不会和之前那头狂暴野猪有关？海上那个——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那里只有无边的蓝色。海上的裂缝，对面会是什么？天界的海洋气象课？还是某种完全超出她想象的空间？

千叶满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光滑的共鸣贝。淡青色的纹路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又多了一条和天界联系的渠道。

一条通往正在设计中的、属于概念状态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