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满从海岸线回到家的时候，刚好中午十二点半。
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酱油和味醂的甜香混合着白米饭的热气，是那种让人瞬间就饿了的味道。神威正在灶台前忙碌，尾巴随着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奏轻轻摆动。
「回来了？」神威头也不回地说，「洗手，马上吃饭。」
千叶满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面前摆着一份照烧鲑鱼定食——烤得恰到好处的鲑鱼、一碗味噌汤、一碟腌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标准的神威式周日午餐。
「海岸线那边怎么样？」神威在她对面坐下，端着一杯茶。
「第四节点确认了。」千叶满夹起一块鲑鱼，「对面是天界设计部的海洋生物设计课——半透明的海马、发光的章鱼、还有一堆还没设计完的鱼。那边的职员给了我一个共鸣贝，可以在海岸线附近联系他们。还遇到了潜水社的伊织和耕平——本田骷髅店员在书店推荐我的小说。」
神威听到最后一句，尾巴尖动了一下：「骷髅店员推荐你的书？那个脑袋是骨头的？」
「嗯，本田店员。」
神威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评估这个信息的商业价值，然后说：「骷髅的推荐在灵异圈可能挺有影响力的。」
千叶满呛了一下。她完全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那下午还出去吗？」神威回到正题。
千叶满打开左手投影看了一眼。五个未确认节点中的第四个已经变成了淡蓝色「已确认」，第五个——正北方向的橙色光点——正在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频率闪烁着，像是在说「轮到我了」。
「还得出门一趟。」她说，「山区那边还有一个节点。」
神威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今天是打算把六个节点一天之内全部跑完吗？」
「能跑几个算几个。」千叶满扒了一口饭，「明天就周一了，上午可能还有课。」
「那就早点出发，别拖到天黑。」神威站起来收拾碗筷，「山区的路和海岸线不一样——天黑之后不好走。而且山里可能有野猪——」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千叶满。
「——算了，你应该不怕野猪。」
千叶满想起了几个月前在公园里发狂的那头巨大野猪，觉得神威说得对——她确实不怕野猪。至少在见过天界职员给野猪手动杀毒之后，她对野猪的心理阴影已经彻底消散了。
她快速吃完午饭，然后打开了手机上的加密频道，给川崎发了一条消息：「第四节点确认完毕——天界设计部·海洋生物设计课。现在准备出发去第五节点，正北方向山区。」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川崎的回复弹了回来：
「四条裂缝了。加上你之前接触过的那些废案，你现在对天界设计部各部门的了解程度可能已经超过大部分天界实习生。」
千叶满看到「实习生」三个字，笑了一下。
「山区那个节点——你去了可能会发现一些熟悉的东西。」
又是这句话。上午出发前川崎也说过类似的。千叶满盯着屏幕上那句「熟悉的东西」看了几秒，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她没有追问——反正答案就在山里，亲自去看比问别人更有意思。
她关掉手机，把书签、检测器、通信面板和共鸣贝依次装进包里——四件跨界装备，一个都不少。想了想，她又把受理回执卡片也带上了，反正也不占地方。
「走了。」她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天黑前回来。」神威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是建议是命令」的笃定。
「尽量。」
千叶满走出公寓楼，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气温比上午稍微高了一些。她看了一眼手机地图——正北方向约十五公里，山区徒步道的半山腰位置。坐北向的列车大约二十分钟就能到山脚，再走二十五分钟左右的徒步道就能到达节点附近。
她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然后走向车站。
列车到达山脚小站的时候，时间刚过下午两点。千叶满走出车站，发现这里的空气比市区凉爽很多——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车站很小，只有一条单线轨道和一个简陋的候车亭。周围几乎看不到什么建筑，只有一条柏油路沿着山势向上延伸，然后在一百多米外变成了一条碎石铺成的徒步道。千叶满在车站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喝了几口水，让呼吸适应山里的空气。
然后她站起来，沿着徒步道往上走。
两旁的树木大多是杉树和松树，树冠茂密，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碎片洒在地面上。偶尔有鸟叫声从树林深处传来，除此之外就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她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位置——距离节点还有大约十分钟的路程。左手投影中的橙色光点已经越来越近，像是在催促她继续向前。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在徒步道的一个转弯处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一个观景台。
一块大约十平方米的平坦区域，边缘有简单的木质护栏。站在护栏边可以看到山下的城市全景——高楼大厦在午后的阳光下错落有致，远处的海岸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从这个角度俯瞰，可以清晰地看到城市像一张地图一样铺展开来，熟悉的地标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千叶满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因为风景多好，而是觉得「这个视角的小说素材应该用得上」。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投影。
第五节点就在前方不到三米的位置——观景台旁边的山壁上。
千叶满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面山壁。岩石的表面粗糙而干燥，长着一些青苔和地衣，看起来和周围的山壁没什么区别。但左手掌心传来的感知告诉她——这里不一样。她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壁内部沉睡。
她拿出检测器。数值从「0.05」开始缓缓上升——这里的背景波动比市区和海岸线都低。这也合理，毕竟山区远离城市，自然环境中的人造能量干扰本来就少。
数值稳定在「0.17」的时候，她激活了书签共振和左手感知。
裂缝在山壁上缓缓显形。
颜色是棕褐色的。
不是温暖的金色，不是沉稳的蓝色，不是灼热的红色，也不是通透的青色——而是一种像是泥土和树皮混合的颜色。那种棕褐色的光芒看起来非常沉稳，带着一种「我就在这里，不急不躁」的气质。千叶满盯着这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发现它的边缘有一种粗糙的质感，和前面四条裂缝光滑的边缘完全不同——它看起来不像是一条「缝隙」，更像是一道刻在岩石上的自然纹路，像是山体本身裂开了一条口子。
千叶满深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然后往裂缝对面看去。
对面的空间让她稍微愣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整洁的办公室，不是充满水族箱的实验室，也不是布满屏幕的控制室——而是一间工作室。一个看起来像是艺术家工作室的空间：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动物的设计草图，有些是用水彩画的，有些是铅笔素描，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初稿的速写。图纸的边角微微卷起，纸张被山风吹得轻轻摆动。
千叶满眯起眼睛辨认那些草图上的内容——鹿、熊、狐狸、兔子、狸猫……还有一张画着一只松鼠，尾巴的比例看起来夸张得离谱，旁边用天界文字标注着「视觉平衡性测试中」。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各种工具——看起来像笔、尺子和雕刻刀之类的东西。而在工作台上——
趴着一只巨大的野猪。
千叶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只野猪的体型大约是同类的两倍，毛色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深褐色，獠牙上布满了奇怪的纹路——那些纹路千叶满见过。在几个月前的废案清理事件中，她亲眼看到过这头野猪在公园里发狂的样子，看到它撞翻了公园的铁栅栏，把一辆停着的自行车踩成了铁饼。
这是同一只。
她盯着那头正在睡觉的野猪，大脑快速转动。野猪看起来睡得很沉，腹部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完全不像是曾经狂暴过的样子。它的四肢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工作台旁边坐着一个穿着天界制服的人——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左右，袖子卷到肘部，手里拿着一支看起来很像笔的工具，正在野猪的獠牙上专注地刻画着什么。
他看到千叶满出现在裂缝对面的时候，只是抬头瞥了一眼，然后就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那个动作太平静了——就像是在说「哦，来了啊，果然是你」。
「你是窗口管理课通知过的那位？」职员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今天的天气。
千叶满沉默了一秒。这句话她已经在四条裂缝对面听过五次了——从窗口管理课到概念仓库，从通信管理课到海洋生物设计课，再到这里的陆地生物设计课，每一句话都惊人地相似。
「……是的。窗口管理课的通知已经传达到每个部门了吗？」
「上周五的全员邮件。」职员说，依然没有抬头，「课长还特别转发了两次，标注了『重要』。我们课长对跨空间联络这件事特别重视——他说这是天界设计部近几十年来最值得关注的跨部门事件。」
千叶满突然很想给那位三号窗口的担当送一面锦旗。不，两面——一面给窗口管理课的担当，一面给那位转发了两次邮件的课长。
「那个——」她指了指趴在桌子上的野猪，「这只野猪……是之前被人界的一个废案能量附身的那头吗？」
职员终于抬起头了，看了她一眼：「你认识它？」
「我见过。」千叶满说，「当时它在公园里发狂，我就在现场。它撞翻了铁栅栏，踩扁了一辆自行车——印象很深。」
「那你应该也看到了它被回收的过程。」职员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腰——他的肩膀发出咔咔的响声，显然已经在同一个姿势下坐了很长时间。「我们花了三天才把它稳定下来。概念底层被废案能量污染了——那些能量会渗透到生物概念的每一个参数里，如果不手动清理干净，它就算回去了也会再次发狂。」
「手动清理？」
职员拿起手里的工具——那支像笔一样的东西——在千叶满面前晃了晃：「就是这个。概念清洁笔——可以逐条清理生物概念中被污染的参数。简单来说，就是找到被污染的数据条目，然后用这支笔把污染能量吸出来。」
千叶满盯着那支笔，脑中浮现出一个荒谬的类比：「……你们在给它做手动杀毒？」
职员想了想：「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千叶满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信息。天界的「杀毒软件」是一支笔，而且需要人工一条一条地清理——这比人界的计算机杀毒效率低多了。但转念一想，清理的对象是一个活着的生物概念——而且是一个曾经被高维废案能量污染过的复杂生物概念——好像也不能对效率要求太高。
「已经清了四天了，」职员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还有大概百分之三十没完成。」
「四天？」
「嗯。」职员用笔在野猪的獠牙上轻轻点了一下，纹路上立刻浮现出一丝微弱的红光，然后在笔尖的接触下缓缓消散。「看到没？这就是被污染的残留能量。每一个獠牙上的纹路都需要单独处理，然后检查全身的毛色有没有异常，再确认基础代谢参数是否正常——」
他顿了顿，用一种「我已经疲惫到不想假装不疲惫」的语气说：「比重新设计一头新野猪还麻烦。至少设计新的不用一条一条地清理旧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