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满看着那头睡得正香的巨大野猪，突然觉得它还挺幸福的——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有人正在替它手动修复被污染的概念参数。它只需要睡觉，醒来之后所有问题都被解决了。

「那——这里是天界的什么部门？」她问。

「天界设计部·陆地生物设计课。」职员说，「主要负责陆生动物的概念设计和后期维护。鹿、熊、狐狸、兔子、狸猫、松鼠——只要是地上跑的，基本都归我们管。」

千叶满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然后快速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些设计草图。那些图纸的风格差异很大——有些看起来非常精致，线条流畅，像是已经定稿的最终方案；有些则非常粗糙，画得歪歪扭扭，像是还在构思中的初稿，旁边还贴着各种修改标签。

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张图纸画着一只狐狸——尾巴蓬松得像一把扇子，几乎和身体一样大，下面用天界文字写着「方案B：尾巴蓬松度+20%，视觉平衡性待验证」。

「那只狐狸的尾巴——」她指了指那张图纸，「真的会有这样的狐狸吗？」

职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测试阶段。蓬松度过高会影响奔跑时的空气动力学——目前我们的结论是不太可行，但方案还没正式废弃。」

千叶满觉得「狐狸尾巴的空气动力学」这个研究课题可能只有天界设计部会认真对待。

「设计动物和设计家电，哪个更难？」她好奇地问。

「动物。」职员毫不犹豫地说，「家电坏了可以换零件。动物要是设计出bug了——它就真的会带着bug活着。家电不会因为参数设置错误就自己跑出去闹事，但动物会。」

千叶满想了想那些在海洋生物设计课水族箱里游动的半透明海马和发光章鱼，觉得这句话说得非常有道理。那些海洋生物要是真的带着bug流入人界，可能会引发一系列让海洋生物学家集体崩溃的事件。

她在观景台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午后的山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被撒了一层金粉。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城市里那些忙碌的街道和人群都变得很小，像是某种微缩模型。

她打开手机上的写作软件，把刚才的对话整理成了小说素材，然后写出了《世界裂缝记录》第七章的开头：

裂缝的颜色不只是装饰。

它像是一本书的封面——告诉你对面是什么类型的故事。

金色的裂缝是办公室政治——收件箱、表格和行政流程。

蓝色的裂缝是历史档案——被遗忘的概念和沉睡的记忆。

红色的裂缝是即时通讯——跨越界域的对话和信息交换。

青色的裂缝是自然科学——还在实验室里设计中的生物。

而棕色的裂缝——千叶满看着裂缝那边那只正在被手动杀毒的巨大野猪——是售后服务部。

有人负责创造，就有人负责修。

这就是世界的底层逻辑——无论是人界还是天界。

千叶满写完这段话，读了一遍，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把「售后服务部」加了个着重标记，准备在后续修改的时候把这个比喻再深化一下。

「你在写什么？」职员的声音从裂缝那边传过来。

「小说。」千叶满说，「我在写一本关于裂缝的轻小说，每次确认一条裂缝就是一章素材。写到第七章了——这章的主题是棕色裂缝。」

职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你写到了第几条？」

「第七条。」

「那你还有一章就完成一卷了。」职员说，「按照你的节奏，第六条裂缝确认之后，你这一卷就写完了。」

千叶满想了想——确实。六个节点，六条裂缝，对应小说里的六个章节——如果每条裂缝写一章的话，那《世界裂缝记录》的第一卷就是六章。

还差最后一章。

第六节点——海上。

她收起手机，又多问了几个关于动物设计的问题。职员一边给野猪清理参数一边回答，语气从平淡逐渐变得健谈起来。千叶满知道了鹿的角每年都要重新设计一次生长方案，知道了狐狸尾巴的蓬松度有三个不同的标准等级，还知道了兔子的耳朵长度和听觉灵敏度之间有一个复杂的换算公式——这些信息全都变成了她手机备忘录里的小说细节。

大约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千叶满保存了文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山间的风吹在身上有点凉了——太阳已经开始偏西。

「差不多该走了。」她对着裂缝那边说，「谢谢你提供的信息——关于动物设计的那些。」

「不客气。如果你以后发现人界这边有什么动物行为异常，可以通过这个联系我。」职员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块小木牌——像是登山者挂在背包上的那种木制铭牌，表面刻着一个动物蹄印的图案。「给你。」

千叶满接过木牌：「这是什么？」

「共鸣牌。」职员说，「和海洋生物设计课的共鸣贝原理一样——配对使用。如果你在山区或者任何有陆生动物的地方激活它，说一句话，配对牌会在我们课的值班室振动。我们课长特意让我准备的——他说『跨空间联络人可能会需要这个』。」

千叶满看着手里的小木牌，又摸了摸口袋里已经装着的共鸣贝。她现在有贝壳有木牌，天界各部门的通讯工具简直像是从不同的时代捡来的——通信管理课用的是高科技面板，海洋生物设计课用的是天然贝壳，陆地生物设计课用的是手工木牌。

「你们天界各部门的通讯设备风格差异还挺大的。」她忍不住说。

职员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木牌，又看了一眼裂缝这边，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语气说：「天界设计部有两百多个课，每个课的历史都不同。通信管理课成立于两百年内，用的当然是最新的设备。海洋生物设计课有一千多年历史了，他们的传统是用贝壳。陆地生物设计课——」他指了指木牌，「我们成立在中间时段，当时流行手工木制品。」

千叶满觉得这个答案完美地解释了天界设计部的部门文化多样性。

她把木牌收进包里。第五件跨界装备。

「那我先走了。祝你的野猪早日杀毒完成。」

「借你吉言，大概后天能清完。」

千叶满关闭了裂缝，站在观景台上最后看了一眼前方的城市景色。夕阳已经开始将天空染成淡橙色，城市的灯光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投影。

五个节点中，第五个已经变成了淡蓝色的「已确认」。

第五节点：??天界设计部·陆地生物设计课。共鸣牌获得。

还剩最后一个——

第六节点：正南方向·海上。

千叶满沿着徒步道往回走，脑子里想着第六个节点的问题。海上——没有任何陆地参照物，没有徒步道，没有公交站，没有列车线路。她总不能租一条船出海去找裂缝吧？而且就算租到了船，她也不知道具体坐标——左手投影只能给出大致方位，在海上那种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地方，误差可能会很大。

她走到山脚车站的时候，列车刚好进站。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伊豆群岛方向的渡轮信息。

有定期渡轮。航程大约两小时。最早一班是早上七点。

千叶满盯着屏幕上的渡轮时刻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掉了手机。第六节点的事——可能需要一个更详细的计划。

列车在城市中穿行，窗外的景色从山林逐渐过渡到城郊的建筑群。千叶满靠在座椅上，合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她感觉到口袋里的受理回执卡片在微微发热。

千叶满睁开眼睛，把卡片拿出来翻到背面。

上面多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带有一种正式的盖章感，和之前窗口管理课的手写体不同，这次的字像是用某种标准字体打印上去的，看起来非常正式：

「窗口管理课·三号窗口担当：您的申请表已通过审批。审批备注：此裂缝（WS-001）对面的人界住户已确认接入天界通信网络，同意建立正式跨空间联络关系。有效期限：长期。——天界设计部·窗口管理课」

千叶满盯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

列车在轨道上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山林变成了楼房和街道。她手里握着那张淡金色的卡片，感觉它的温度比刚才又高了一些——像是在提醒她这不是幻觉。

申请表通过了。

她现在是天界设计部官方认可的「跨空间联络人」了。

不是临时的，不是试用期的——是「长期」有效。

千叶满把卡片小心地放回口袋里，靠在座椅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五个节点确认了。一张长期有效的跨空间联络许可证。

还剩下最后一个节点——海上的那一个。

她再次打开手机，看着地图上那片广阔的蓝色海域。在伊豆群岛的方向，在她根据左手投影推测出的坐标位置上，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正在等待着她。

第六个节点。

千叶满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陷入了沉思。

租船出海去找裂缝——这个想法听起来像是某个轻小说里的情节。

但话说回来，她整个人生现在听起来都像是轻小说里的情节。

列车驶入市区，窗外的灯光越来越密集。千叶满收起手机，靠在座椅上，在列车轻微的晃动中闭上了眼睛。

还有一条裂缝在海上等着她。

而她有一种预感——最后一条，可能会是最特别的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