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满是被一阵金属般的轻响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天花板上还映着清晨淡蓝色的光。昨晚睡得并不踏实——脑海里一会儿是紫色的灯，一会儿是幽蓝的火焰尾巴，一会儿又是街角那两个退入阴影的影子。她做了好几个断断续续的梦，每个梦里都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直到床头柜上又传来一声「叮」。

很轻，很近。就在手边。

千叶满翻身坐起来，顺着声音看去——床头柜上，那张受理回执卡片正静静地躺在昨晚放下的位置。卡片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微光，像是一台收到新消息的手机，正耐心地等着主人查看。

她盯着那张卡片看了三秒钟，昨晚的记忆瞬间回笼。那道「叮」声。半梦半醒之间听见的、像是紫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声音。她当时以为是楼下那只地狱犬又扒拉了灯柱，现在想来——

那根本就是这张卡片在响。

「……所以那声叮，是你们发的？」千叶满拿起卡片，小声嘟囔，「你们装完灯就算了，还半夜发消息，知不知道人类这个点正在做关于地狱犬的噩梦啊。」

卡片没有回应她。卡面上浮现出一行行工整的天界文字，在她眼中自动翻译成了熟悉的日文。

发件人：窗口管理课·三号窗口担当。

千叶满的起床气瞬间消了一半。

她坐直身体，把卡片举到眼前，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跨空间联络点WS-001正式启用通知」

「承蒙各界域关注，跨空间联络点WS-001（坐标：人界·裂缝001号位置）已于本日正式启用。该联络点由窗口管理课建设、维护并运营，灯光标识采用紫色系，波长与概念底层空间保持一致，夜间可见度良好。」

千叶满点了点头。确实是天界公文，开头先报坐标，再报颜色，严谨得像一份施工验收报告。

「为保障联络点正常运营，现将使用须知公布如下，请联络人知悉并配合执行：」

她往下看。

「一、请勿在灯柱及灯罩上张贴广告、悬挂物品或进行任何形式的涂鸦。」

千叶满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楼下那只地狱犬倒是不贴广告，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在灯柱底下留记号。

「二、灯罩清洁请使用天界标准清洁工具。人界清洁剂可能造成灯罩表面涂层损伤，请勿使用。」

她想起邻居大妈昨天围着灯拍照的样子。天界标准清洁工具，那是什么？抹布？还是某种喷了概念抛光剂的云朵？

「三、联络点灯光具备自动亮度调节功能，夜间为满功率运行，请勿遮挡光源。」

「四、欢迎各界域同仁友好参观交流。参观时请注意保持联络点周边环境整洁。」

千叶满读到这里，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前三条都还能理解，第四条这个「欢迎各界域同仁友好参观交流」是什么意思？界域同仁？是指天界自己的人，还是……别的界域？

她继续往下读。最后一行字比前面略小，排版上像是临时补上去的备注：

「另：近期可能有不请自来的访客，请保持联络人风范。如遇任何情况，可通过受理回执卡片联系本课。」

千叶满盯着「不请自来的访客」这六个字，足足沉默了一分钟。

她放下卡片，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洒进房间。楼下，家电哲学主题公园的围墙边，那盏紫灯还亮着——不过在白天的阳光下，它的光芒收敛了许多，只剩下灯罩里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晕。灯柱旁边，那只地狱犬依然趴着，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枕在前爪上，尾巴上那团幽蓝色的火焰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看起来睡得正香。

而紫灯周围，已经聚集了三位拿着手机的大妈。

「就是这个颜色，你看你看，白天也亮！」

「昨天那张照片拍得不够好，今天光线好，再拍两张。」

「听说晚上更好看，紫莹莹的，跟极光似的。」

千叶满拉上窗帘，靠在墙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请自来的访客。」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窗口管理课，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是谁了？」

没有人回答她。那只地狱犬倒是打了个哈欠，露出了一口细密的尖牙，然后又趴了回去。

早上八点半，千叶满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世界裂缝记录》的文档。

笔记本屏幕上还留着昨晚打下的那段开头：

「裂缝被确认之后，它们并没有消失。

它们开始被各方注意到。

而注意到裂缝的存在之后，各方开始做同一件事——

接近它。」

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写。

第二卷第一章，标题她想了很久，最后定为《观察者》。故事从第一卷结尾的地方继续：六个节点全部点亮之后，主角以为一切可以暂时告一段落，却在第二天清晨发现，自家楼下的第一个裂缝旁边，多了一盏不属于人界的灯。

写到这里的时候，千叶满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窗外。楼下那盏紫灯在阳光下安静地立着，旁边趴着一只来自地狱的狗，周围围着三个正在拍照的大妈。

这情节跟她正在写的小说一模一样。

「……算了。」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敲键盘，「艺术来源于生活，生活比艺术离谱，这是常识。」

她把「多了一盏不属于人界的灯」改成了「多了一座不属于人界的花坛」，又在后面补了一段：主角发现花坛里种的花会随着界域能量的波动改变颜色，于是决定把观察结果记下来，写成一篇报告。读者或许会以为这是设定，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纪实文学。

她停下来，重新读了一遍刚写的段落，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问题在于花坛这个设定太安全了。读者会盯着花看，没人会注意到花坛边趴着的那只黑狗——她试着把地狱犬写进去，写它趴在花坛边打盹，尾巴上的火焰把泥土烤得微微发烫。写完之后她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又把「尾巴上的火焰」改成了「尾巴尖挂着一串铃铛」，把「打盹」改成了「像一尊尽职的石狮子一样守着花坛」。

改完，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地狱犬看了会感谢她的。

接着她又花了二十分钟打磨节奏：开头要接第一卷的结尾，但不能重复；悬念要抛，但不能现在解。她删掉了一段解释，把花坛变色的原因留到第三章，又在结尾补了个钩子——主角发现花坛的泥土里埋着半截不属于任何植物的根须。

写到这里，她终于觉得这章能发了。

上午十点，第二卷第一章定稿。

千叶满检查了一遍错别字，调整了两处节奏，然后点击发布。

评论区安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像往常一样炸开了。

「第二卷！来了来了来了！」

「『裂缝被确认之后，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开始被各方注意到。』——这个开头，我起鸡皮疙瘩了」

「花坛的设定好可爱，会变色的花，紫色的时候最好看」

「工作不值得老师，你第一卷写六种颜色的裂缝，第二卷开头就写了一座会变色的小花坛——请问你是从哪儿获得的灵感，你家楼下不会真的有一盏紫色的灯吧」

千叶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点开那条评论，看见下面跟着一长串回复：

「哈哈哈哈笑死，老师住家电哲学主题公园附近吗」

「等等，我昨天在SNS上刷到过一张照片！家电哲学主题公园围墙边真的有盏紫色的灯！」

「卧槽真的假的，我去搜搜」

「找到了找到了，『家电哲学主题公园惊现神秘紫灯』，就是这个！颜色一模一样！」

「不会吧不会吧，工作不值得老师不会就住那附近吧」

「说不定老师天天路过那盏灯才有的灵感呢」

「第三卷以后真的越来越像纪实文学了，谁懂」

「懂！这个『花坛观察记录』的写法，说是报告文学我都信」

「催更催更，第二卷第二章什么时候出，我要看根须到底是什么！」

「+1，在线等，挺急的」

千叶满把那条「报告文学」的评论截图存进素材库。留着，以后写后记用。

千叶满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手机。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紫灯旁边的大妈已经从三位增加到了五位，其中一位正举着手机对着灯柱拍视频，嘴里念念有词：「家人们看，这就是网上说的神秘紫灯，据说晚上会发光……」

千叶满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把脸埋进胳膊里。

「素材自己送上门了，你慌什么。」

神威不知什么时候端着一杯热茶站在她身后，尾巴尖轻轻晃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淡定。

「你写得越真实，读者越当你是设定。」他说，「你要真写得跟日记一样，反而没人信。这叫反向掩护。」

千叶满抬起头：「……你从哪儿学的这些词？」

「地狱网络大学。」神威把茶放在桌上，「阎魔大王那边的在职培训课，讲的是『如何让客户相信你做的PPT是真的』。我觉得一个道理。」

千叶满端起茶喝了一口，是红茶，温度正好。

「对了。」神威在喝茶的间隙开口，「这周还有一章要交吧？」

千叶满的动作顿了一下：「……我记得。」

「周四的更新。」神威说，「第二卷第一章是今天发的，那周四得再交一章，不然读者就要造反了。我刚刚看了一眼评论区，已经有人在数日子了。」

「我知道。」

「所以素材归素材，稿子归稿子。」神威竖起一根爪子，「鬼火喷泉的观察记录可以写，但别让它耽误正稿。你先把第二章的提纲列出来，我帮你看看节奏。」

千叶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楼下那只正被大妈们围观的「玩具狗」，认命地叹了口气。

「……好。列提纲。」

「对了。」神威跳上沙发，尾巴卷成一个舒服的圈，「早上地狱那边又给我发了消息。」

「什么消息？」

「昨晚连夜开的会，有结论了。」神威说，「他们决定装灯。而且——设计图已经出来了。」

千叶满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这么快？」

「我说过，以我对地狱那群人的了解，他们的讨论通常不会持续太久。」神威顿了顿，补充道，「准确地说，他们开了四十分钟的会，前三十分钟都在争论灯的造型。」

「最后选了什么样的？」

神威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鬼火喷泉。」

千叶满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什么？」

「鬼火喷泉。」神威重复了一遍，「主体是一根三米高的石柱，顶部托着一个大石盆，盆里装满了幽蓝色的鬼火，火焰会从盆沿溢出来，顺着石柱往下淌，像喷泉一样。据说晚上看起来非常壮观。」

「三米高。」

「三米高。」

「比天界那盏灯高出一倍还多。」

「这是他们的重点。」神威说，「天界的灯半人高，他们的灯三米高。你想想他们开会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不能被天界比下去』『要装就装个大的』『让那帮公务员看看什么叫排面』。」

千叶满坐在椅子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她家楼下，左边是一盏温温柔柔的紫色小灯，右边是一座三米高、往外淌幽蓝鬼火的石柱喷泉。两位大妈分别站在两盏灯旁边拍照，一边拍一边讨论哪边更好看。

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红茶一饮而尽。

「……他们打算装在哪？」

「还没定。所以才在设计图出来之后，先派侦察兵过来踩点。」

千叶满看了一眼窗外。楼下那只地狱犬还在睡觉，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踩点」。

「你那位『不请自来的访客』，现在天天趴在你楼下打盹。」神威说，「我建议你早点想好应对方案。以地狱的办事效率，设计图都出来了，安装日期也不会太远。」

千叶满放下茶杯，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一个文档。

「你说的对。」她说，「所以我打算把应对方案写下来。」

「写下来？」

「嗯。」千叶满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标题就叫《关于我家楼下即将出现一座鬼火喷泉的观察记录》。先写个开头，看看能不能赶上这周的更新。」

神威看着她，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是个作家。」他说。

「谢谢夸奖。」千叶满头也不抬，「素材都送到家门口了，不写对不起它。」

下午一点半，千叶满背着包出了门。

包里装着五件跨界装备：《跨界装备使用说明（内部资料）》的打印稿、受理回执卡片、便携式空间波动检测器、通信协议代码面板、共鸣贝，以及共鸣牌。共鸣牌比手掌略大，是一块木制铭牌，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褐色光泽。

她出门的时候，楼下紫灯旁边的大妈已经发展到了七位，形成了一条小小的打卡队列。地狱犬还趴在老位置，被大妈们当成了「附近住户养的狗」，一位大妈正试图给它拍照。

「好乖的狗啊，是金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