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怎么还冒火呢？是灯吧？」

「现在的狗玩具做得真高级……」

地狱犬睁开眼睛，看了看围着自己拍照的大妈们，打了个哈欠，又趴了回去。

千叶满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走过，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山本博士的实验室在大学南楼的顶层。千叶满敲了三下门，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一把拉开。

山本博士站在门口，白大褂的扣子扣歪了一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乱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笔。他的眼睛在千叶满脸上扫了一下，然后迅速落到她背后的包上，像是在确认某种珍贵货物是否到齐。

「千叶同学。」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克制，「你来了。快进来。」

千叶满走进实验室，把包放在实验台上。山本博士跟在她身后，关上门，又确认了一遍门锁，然后拉上了百叶窗。

「……博士。」千叶满看着他这一套动作，「我们是在进行什么秘密接头吗？」

「谨慎是科学的第一美德。」山本博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自从你昨天告诉我那盏灯是『裂缝对面的人装的』之后，我一晚上没睡好。」

「我猜到了。你的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

「不是黑眼圈的问题。」山本博士深吸一口气，「是世界观的问题。我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把你之前告诉我的所有信息——波形数据、坐标解码、六条裂缝的分布——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我得出一个结论。」

他顿了顿，看着千叶满的眼睛：

「……千叶同学，你的那些裂缝，全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排列。」

千叶满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六条裂缝。楼下、坡道、旧商店街、海岸线、山区、海上。」山本博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了六个点，「我按坐标把它们标在了地图上，然后连起来看——它们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呈现出一个清晰的层次结构，从城市中心向外延伸，像是……像是一栋建筑，从一层到六层的剖面。」

千叶满盯着那张地图，没说话。山本博士不知道天界的「前台→档案室→总机→实验室→工作室→地基」层级体系，但他从纯粹的地理数据里，居然也看出了一个「建筑」的轮廓。

「所以那盏灯，是这栋『建筑』的招牌。」山本博士推了推眼镜，「你，是他们选中的……联络人。对吧？」

千叶满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背包，把五件装备一件一件地摆在了实验台上。

「博士。」她说，「我先给你看几样东西。看完之后，你可能需要再坐一会儿。」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山本博士经历了他职业生涯中最漫长的一次展示。

首先是受理回执卡片。千叶满把今早收到的通知调出来给他看，卡面上浮现出一行行天界文字，在博士的注视下自动翻译成了日文。山本博士盯着那段「跨空间联络点WS-001正式启用通知」，缓缓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重新读了一遍。

「这是……跨部门公文。」

「应该是。」

「发件人：窗口管理课。三号窗口担当。」

「对。就是给我批申请表的那位。」

「申请表……」山本博士的声音有些发飘，「你们之间，还有一套完整的行政流程？」

「流程还挺正规的。」千叶满说，「填表、审批、盖章、回执，一样不少。他们批完还在楼下装了盏灯，就当是给联络点挂了个招牌。」

山本博士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

接下来是便携检测器。千叶满把检测器的来历说了一遍——人界科技产物，配合天界设备使用效果更佳。山本博士接过去，像对待稀世文物一样小心地掂了掂，然后掏出一台自己的仪器，对着检测器扫了整整五分钟。

「材质成分……」他喃喃道，「有一部分数据，我居然读不出来。像是被某种场屏蔽了。这种屏蔽方式，我从来没在任何人界材料上见过。」

千叶满没有接话，而是把通信协议代码面板推了过去：「这个是天界通信管理课给的。发送代码#443可以呼叫通信管理课，语言自适应，相当于天界的电话。」

山本博士盯着面板上那排神秘的符号，手指微微发抖：「电话……你们之间有跨空间电话……」

「还有这个。」千叶满把共鸣贝放在桌上，「海洋生物设计课的。在海岸线附近激活可以跨空间通话。天界版对讲机。」

「共鸣贝。」山本博士小心翼翼地拿起贝壳，凑到耳边听了听，「里面……真的有声音。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那是海。」千叶满说。

最后是共鸣牌。木制铭牌在实验室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千叶满把它的用途介绍了一遍。山本博士拿起共鸣牌，翻过来，看到了背面刻着的那行小字——同样是天界文字，在博士眼中却只是一道道看不懂的刻痕。

「这块牌子上的字，我看不懂。」他说，「但你看得懂。」

「语言自适应。」千叶满指了指通信面板，「天界的设备好像都带这个功能。」

山本博士放下共鸣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千叶满以为他要发表一段长篇大论。

然后他开口了：

「千叶同学。」

「嗯？」

「天界……还招人吗？」

千叶满：「……啊？」

「我认真的。」山本博士抬起头，眼睛里燃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你看，我已经通过数据验证了裂缝的存在，又亲眼确认了这些装备的来历。我的专业素养、我的仪器、我的人脉，都可以为跨空间联络工作提供支持。而且我很好养，给我一间实验室就行——不需要窗户，有张桌子就行，最好能让我看一眼那个什么……概念仓库。」

「博士，那个概念仓库在天界。」

「我知道。」山本博士的目光灼灼，「所以我才问，天界还招不招人。」

千叶满看着眼前这位中年科学家——他白大褂的扣子歪着，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里却像烧着一团火，活像一个追星追到公司门口、举着简历准备直接应聘偶像经纪公司的狂热粉丝。

她叹了口气：「博士，天界的招聘流程，我目前也不太清楚。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什么？」

「他们那边好像不缺研究员。」千叶满说，「他们的部门叫『设计部』，不叫『研究所』。而且据说全员都是带编制的老员工，团建都要请假的那种。」

山本博士脸上的光暗了一半，但很快又亮了起来：「那我可以先当个顾问。民间技术顾问。你们人界和天界之间的桥梁——这个定位怎么样？」

千叶满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说实话，她确实需要帮手——六条裂缝要观察，紫灯要维护，地狱那边还有一座鬼火喷泉在赶工，光靠她和一只猫，精力确实不太够。而且山本博士掌握着人界最专业的监测设备，他要是愿意加入，等于她的「裂缝情报网」直接多了一台高性能雷达。

「顾问可以。」千叶满说，「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所有事情保密。对外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包括你的同事和学生。」

「没问题。」

「第二，装备不能拆。」千叶满指了指桌上那五件东西，「尤其是共鸣贝，拆了它我就没法跟海洋生物设计课通电话了。」

山本博士的目光在共鸣贝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忍痛割爱：「……好。不拆。」

「第三。」千叶满深吸一口气，「我写小说的事，你得继续帮我审核科学设定。这是最重要的条件。」

山本博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条件，就算你不提，我也会主动申请的。你知道我上周看完你第一卷第六章的波形描写，激动了多久吗？」

「多久？」

「三个小时。」山本博士说，「我把那段话打印出来，贴在实验台前面，每天看一遍。写得比我学生的论文规范多了。」

千叶满：「……谢谢？这句我当夸奖收下了。」

「总之，合作愉快。」山本博士站起来，郑重地伸出右手，「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民间科学顾问。」

千叶满握了握他的手：「合作愉快。顾问先生。」

「对了。」她补充道，「下次来之前我会先给你发个消息，别把百叶窗拉这么严实，像在搞什么非法交易。」

「这是仪式感。」山本博士严肃地说，「秘密接头就要有秘密接头的样子。我明天去批发市场买一副墨镜和一顶帽子，以后见面都这么穿。」

千叶满看着他那张充满学术热情的脸，决定不再纠正他。

离开实验室之前，千叶满把《跨界装备使用说明（内部资料）》的打印稿留给了山本博士一份。博士郑重地收好，放进了一个带锁的抽屉里，然后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

「这是我昨晚整理的东西。」他说，「裂缝坐标分布图，加上我的一些分析笔记。你拿回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忙。尤其是……」他指着地图上六条裂缝连线之间的一个区域，「这个位置。六条裂缝连线的交汇点附近，我检测到过几次微弱的异常波动，但仪器精度不够，没能定位。」

千叶满接过图纸，看着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区域。六条裂缝的连线在她眼前隐约交汇，像是某种巨大图案的中心。

「这个位置，是哪儿？」她问。

「市中心的旧城区。」山本博士说，「离你家大约二十分钟路程。我建议你有空去看看——当然，别一个人去。安全第一。」

千叶满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知道了。谢谢博士。」

「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博士，你听说过……鬼火喷泉吗？」

山本博士愣了一下：「什么？」

「没事。」千叶满挥了挥手，「下次跟你说。可能要麻烦你帮我估算一下，一座三米高的喷泉，如果要在两天内建好，大概需要多少人力。」

傍晚六点半，千叶满回到公寓楼下。

紫灯旁边的大妈们已经散了，只剩下地狱犬还趴在老位置。它看见千叶满走过来，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尾巴上的幽蓝火焰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然后又趴了回去。

千叶满在它面前蹲下来，一人一狗对视了三秒。

「你是地狱的侦察兵对吧。」她说，「我知道你听得懂。」

地狱犬歪了歪头。

「回去告诉你们那边的负责人。」千叶满说，「装灯可以，但有三条规矩。第一，别挡着人行道。第二，别吓到周围住户。第三——」

她指了指自己：「先跟我打声招呼。你们那个『更大的灯』的设计图我虽然没看过，但三米高的鬼火喷泉要是直接竖在我楼下，至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地狱犬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汪」了一声。

「好。」千叶满站起来，「那就当你是答应了。」

她转身上楼。身后，地狱犬目送着她的背影，尾巴上的火焰轻轻摇曳着，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晚饭是神威做的咖喱。千叶满把下午的事讲了一遍——山本博士成为民间科学顾问、六条裂缝连线的交汇点、旧城区那个红圈位置。神威一边听一边往她的盘子里添饭，听到「博士想应聘天界」的时候，尾巴尖抖了一下；听到「交汇点异常波动」的时候，他放下勺子，沉默了一会儿。

「旧城区那个位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等这周的更新交完。」千叶满扒了一口饭，「写作优先，探索其次。这是原则。」

「原则正确。」神威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我下周找个时间陪你去。」

「你？」

「我是你的保镖。」神威说，「虽然最近的主要工作是做饭和催更，但必要的时候，地狱猫妖的战斗力还是可以信赖的。而且——」他顿了顿，「那个交汇点，我总觉得有点眼熟。」

「眼熟？」

「说不上来。」神威摇了摇头，「先吃饭。等你交完更新，我们再说。」

深夜十一点，千叶满关上电脑，伸了个懒腰。第二卷第一章已经写完，评论区里的「紫灯真相帖」热度也降了下去——毕竟那盏灯除了好看，确实没有更多值得深挖的东西。她刷了一遍评论，看到一条新的留言：

「话说，今天路过那盏紫灯的时候，旁边趴着一条好大的黑狗，尾巴上还冒蓝火，是什么新品种的玩具吗？」

千叶满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紫灯安静地亮着。地狱犬不在老位置——它站了起来，正蹲在灯柱旁边，抬着脑袋，望着街角的方向。

千叶满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街角的路灯下，立着一个影子。比地狱犬大得多，大约有一人多高，轮廓在昏黄的灯光里看不真切，但隐约能看出一个奇怪的形状——像是一个人，又像是一根立着的柱子，顶端有个圆鼓鼓的东西。

那个影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朝紫灯的方向走来。

千叶满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盯着那个影子，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走到紫灯的光圈边缘，停下来。然后，那个影子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紫灯旁边的地上。

地狱犬凑过去，嗅了嗅那个东西，然后抬起头，朝千叶满的窗户看了一眼。

像是在说：你的信，送到了。

千叶满披上外套，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楼道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她推开门，走到紫灯旁边。

地上放着一个东西，在紫灯的光芒下泛着幽蓝的光。

那是一盏灯罩。大约有洗脸盆那么大，半透明的材质，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间流淌着幽蓝色的火焰——不是烧起来的那种火，而是像水一样在纹路里缓缓流动的光。火焰的光芒映在灯罩表面，忽明忽暗，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灯罩旁边，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深红色的，质地厚重，封口处盖着一枚黑色的火漆印。印面上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图案——像是两团缠绕在一起的火焰，又像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灯」字。

千叶满蹲下来，拿起信封，翻到正面。

信封上写着一行字，笔迹方正，一笔一划，像是写字的人练习了很久：

「敬启：跨空间联络人阁下」

千叶满捏着信封，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街角的路灯下已经空了，那个影子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只有地狱犬还蹲在紫灯旁边，尾巴上的火焰轻轻摇晃，安静地看着她。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又看了看旁边那盏冒着幽蓝火焰的灯罩样品。

地狱的正式来信。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挑开火漆印，抽出信纸。信纸展开的一瞬间，一缕幽蓝色的光芒从纸上浮起，照亮了她的脸。

信上只有一行字——

「听说天界给你们装了盏灯。我们想装个更大的。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