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满愣了一下:「……它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裂缝了?」
「从能量反应来看,是的。」山本博士说,「您的小说,让每条裂缝都知道了其他裂缝的存在。这就像——」他想了想,「递名片。您的小说,是在替六条裂缝互相递名片。」
千叶满蹲在坡道边,看着那个看不见的裂缝位置,忽然觉得,自己写的那本小说,正在变成某种比「小说」更大的东西。
下午四点,千叶满和山本博士收拾好仪器,准备离开坡道。
「今天的测试结果,我会整理成报告。」山本博士把仪器装回箱子,语气里带着一种科研人员特有的郑重,「标题就叫《裂缝002号荐书测试观察记录》——您看可以吗?」
「……您连报告标题都想好了?」
「严谨。」山本博士推了推眼镜,「另外,我还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我想申请一个正式的『裂缝观测员』身份。」山本博士说,「不需要编制,不需要工资,给我一个名分就行——你看,今天在坡道测了一下午,路人都在看我们。要是没有个正式身份,下次我们可能就要被当成可疑人员报警了。」
「……您不是说要买墨镜和帽子吗?」
「墨镜和帽子是接头用的。」山本博士说,「观测员身份是合法考察用的。两回事。」
千叶满看着他,想了想:「这个身份……得问窗口管理课。我帮您问问?」
「行。」山本博士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拜托了。对了——」他忽然压低声音,「下次测试,我们是不是该选个更隐蔽的地点?比如深夜的海边?或者山区?」
「……博士,我们是在给裂缝送书,不是在搞地下工作。」
「送书和搞地下工作,可以兼得。」山本博士一脸严肃,「你想想,要是被读者拍到『轻小说作家蹲在坡道边朗读自己的小说』——明天热搜就是你了。」
千叶满想了想那个画面,决定不再反驳。
傍晚六点,千叶满回到家,先看了一眼楼下。喷泉的火焰在暮色中静静燃烧,蓝紫色的光柱安安静静地立着。紫灯也亮着。裂缝001号的位置,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上楼,打开笔记本,先把今天的测试记录写进素材库:
「荐书测试(002号坡道):打印稿无效(印刷字无能量)。朗读有效(微弱感知波动,与001号学舌前数据一致)。002号处于『准备期』——已感知文字能量,尚未学会回应。结论:小说文字能量对所有裂缝有效,响应程度与距离相关。山本博士申请『裂缝观测员』身份(待窗口管理课确认)。」
她写完,把文档保存好,又看了一眼《裂缝响应记录》——001号的栏目还停在昨天的「催更」记录上。
晚上七点,她给窗口管理课发了一条消息,汇报今天的荐书测试结果。
三号窗口担当的回复来得很快:「已收到。关于您提到的『其他裂缝轻微响应』,本课同步监测显示:002号坡道裂缝的能量波动,于今日午后出现一次规律性抬升,持续时间约三十分钟——与您朗读的时间段完全吻合。另外,003号、004号裂缝的读数也有轻微波动,但幅度更小。」
千叶满盯着那条消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下午在坡道朗读的时候,不止002号在听——隔着两公里、五公里、十几公里,其他裂缝都感觉到了。
「……所以我的小说,真的是在给六条裂缝递名片。」她小声说。
「递名片是客气的说法。」神威蹲在沙发上,「更准确地说,你是在给它们开读者见面会——线下场。」
千叶满:「……我谢谢您。」
「不客气。」神威说,「明天还有线上场——001号的实体书签售会。」
她写完,把文档保存好
她想了想,在备注栏补了一行:「明天:给001号送书(实体书测试)。」
晚上十点半,千叶满坐在书桌前,正在为「怎么给裂缝送书」这个问题发愁。
把书放在裂缝位置?001号在楼下围墙边,放本书在那里,不出十分钟就会被大妈们当成「失物招领」收走。
把书扔进裂缝?先不说裂缝肉眼看不见——就算看得见,把书扔进去之后,书会掉到哪边?天界?概念仓库?还是某个未知空间?
「……你打算怎么送?」神威蹲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道蓝紫色的光柱。
「还没想好。」千叶满说,「可能……先问问它?」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户,对着楼下的裂缝开口:「喂——001号。你昨晚说的『把书带过来』——书要怎么给你?放在裂缝旁边,你能拿到吗?」
楼下沉默了一会儿。喷泉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
然后,裂缝里传来一个声音——比之前更流畅,更接近正常人的语速:
「……你今天……去看……别的裂缝……了?」
千叶满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它们……说……你的字……也亮……但是……不够……清楚……」裂缝说,「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念……一篇文章……听不清……内容。」
千叶满站在原地,听着裂缝的描述,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她下午在坡道朗读的时候,距离这里至少两公里——但002号的「感知」,竟然传到了001号这边。
「……你们裂缝之间,还能互相听到?」她问。
「我们……不是……分开的。」裂缝说,「裂缝……连着……同一个……东西。你写的……时候……光……会……流过来。从你……念的……那一条……流到……我们……这一条。」
千叶满在窗前站了很久,消化着这句话。「裂缝连着同一个东西」——窗口管理课说过,六条裂缝对应天界六个部门,是「记忆通道」。她从来没想过,六条裂缝本身可能也是互相连通的。
「裂缝连着同一个东西」——这句话她越想越觉得有分量。窗口管理课说六条裂缝对应天界六个部门,像一栋建筑的六层。但如果裂缝彼此连通,那它们更像一棵树的六条根,扎在不同的方向,却全都连着同一片土。
「你觉得那个『同一个东西』是什么?」她问神威。
「不知道。」神威的尾巴尖轻轻晃着,「但你可以问001号——它现在说话越来越利索了,说不定能回答你。」
「……它今天已经问我要书了,我再问它哲学问题,它会不会嫌我烦?」
「它连催更都会了,估计也不会嫌你烦。」神威说,「裂缝的社交能力,比你强。」
千叶满看着窗外那道蓝紫色的光柱,决定明天把这个问题也写在纸条上——反正它要的是书,书里什么都有。
「那……」她问,「你说要把书带过来——书要怎么给你?」
裂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了一句千叶满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把书……放在……灯下面……就好。」
千叶满愣了一下:「灯下面?」
「紫灯……下面。」裂缝说,「你……放在……灯下面……我……自己……拿。」
千叶满低头看了看楼下那盏紫灯,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打印稿,忽然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把书放在紫灯下面,然后呢?裂缝会从灯里伸出一只手把书拿走吗?
她深吸一口气,披上外套,拿着打印稿下了楼。走到紫灯旁边,蹲下来,把打印稿放在灯柱正下方。
「……放好了。」她对着空气说,「你自己拿。」
她退后两步,站着等。喷泉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紫灯的光芒柔和而稳定。地狱犬趴在墙根,竖着耳朵,盯着那本打印稿。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打印稿安安静静地躺在灯柱下面,没有任何动静。
「……它是不是睡着了?」千叶满小声问。
地狱犬「汪」了一声,像是在说:别急。
「你当然不急。」千叶满蹲下来,盯着那本打印稿,「你昨晚还帮它送过信。它看书的效率我是见识过的——昨晚说要书,今早就说看完了。这都两分钟了,怎么还没拿走?」
地狱犬没有理她。它站起来,走到打印稿旁边,低头嗅了嗅,然后退开,蹲坐下来,继续盯着——像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快递员,在等待收件人签收。
千叶满也蹲了下来。一人一狗,就这么并排蹲在紫灯旁边,盯着地上那本打印稿,像两个等着鱼上钩的钓鱼人。
然后,紫灯的光晕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灯柱底部伸出来,把书拖进了光里。打印稿放在原地——但它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接」住了,封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晕,像是有谁正捧着它。
千叶满屏住呼吸,看着那本被紫光笼罩的打印稿。
裂缝没有伸出手。但书,确实被「拿」走了。
第二天早晨,千叶满下楼查看时,紫灯下面的打印稿已经不见了。灯柱底部,只留下一张叠好的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地写出来的:
「读完了。很好看。谢谢。」
千叶满蹲在紫灯旁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千叶满看着那行小字,忽然觉得,这条裂缝的「读者自觉」,比人界大部分读者都强——看完第一卷,已经开始预约第二卷了。
「第二卷还在写。」她对着紫灯说,「周五之前,尽量写完带给你。」
紫灯的光晕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某种回应。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叠好,收进口袋里。上楼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紫灯——灯柱下面空空的,那本打印稿已经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人放在那里过。
只有她知道,那本书,正在裂缝的另一头,被一条刚学会写字的裂缝,认真地读着。
她回到家,在《裂缝响应记录》的备注栏里写下:
「001号已收到实体书(第一卷打印稿)。已回信(手写纸条)。预约第二卷。裂缝的字迹,比神威评价的『还行』要好一点。」
「下次……可以……带第二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