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都凉了，别喝了，我给你弄点热的。”

谈宗年喝了口汤，眉头一蹙，起了身。

徐茂跟着起身要帮忙，被男人摆手拒绝了。

老爷子随身带着个太空杯，里面灌着绿茶。

喝完一口，他放下杯子，慢慢将盖子旋上了。他神色不显地看向张露，面容平静温和，却难掩眼神中的审视意谓。

张露心头微跳，在心里否认了之前的熟悉感。

跟男人初见她时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其实更像朱太太每次看她的眼神。

就是这个感觉，苛刻，且不满。

“小张，欢迎你常来申江走动。”

“宗年这孩子，向来脾气大，这点像他大伯。也心细，有我和他妈妈的技术天赋，心无旁鹜。但他一个人执掌这么大一摊子事，担着那么多人的生计，很辛苦，压力大。”

老爷子语速平稳，每个字都透着岁月沉淀后的深思熟虑，和犀利。

他话峰一转，“我年轻时东奔西跑，看起来热闹，功过得失垒垒，大起大落。最后才发现，能守住核心、把东西扎实做出来的人，才是最了不起的。”

他停顿一下，目光沉沉如盖。

“那么，小张你呢？你觉得自己最擅长‘守住’什么？”

不仅要稳，还要守。

不能成为谈宗年身边一个不稳定的因素，还要让他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帮她处理掩饰流言蜚语。

若不能提供助力，长此以往，她就可能变成一个不可控的“风险”，需要被处理掉。

审视的目光看似温和，其实暗藏机锋，字字如锥。

张露抿唇未答，沉下去的一口气似乎就那么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出不得也消不去。

正好谈宗年回来，手里拿着一瓶食堂自制贩卖的珍珠奶茶。

“砰”的一下用力，把粗粗的吸管插进去，就放到张露跟前。

张露看着男人随性利落、不太绅士风范的举止，情绪都被岔了一道。

“温度刚好，赶紧喝。”

张露捧着塑料杯，不禁想笑。

她仍能感觉到旁边投来的目光，不是审神，就是不满。

这种不满的目光，又岂是头一次呢？

拇指抚了抚粗粗的吸管，低头就喝。

老爷子突然出声，“宗年，你不是说之前体检之后，小张看了中医，在喝中药调理身体吗？这，这中药是不能喝茶的，你怎么给她弄这个？”

谈宗年不以为然，“问过医生，一个小时之后喝中药，不影响。”

看女人不动了，他啧了声，“喝你的。”

老爷子脸色变了变，看了眼自己已经快见底的杯子。

徐茂是个机警的，立即拿起杯子去续水。

谈宗年看了下时间，问张露下午的安排。

张露直言说要跟他谈厂里的源材料供应问题，倒也没避着老爷子。

谈宗年点了点桌子，“材料准备好了？”

张露轻抬眉眼，抿下口里的甜，“材料说明，生产计划用量统计，使用周期估算，还有合同初稿。如果谈总大气，今天下午就能定板。”

男人看着女人睁大眼眸晶亮有神，似乎在他离开时，老头使了什么招儿也没影响她今天来的目标。

老爷子接过徐茂递来的杯子，轻敲了下桌面，等两人看来，又道，“电产办和招商局挂名的那个行业通气会，宗年你可以带小张去，见识一下。东南船厂的老高工们也会过来，正好你去接待下，给咱们的老船长也拉点业务量。小张，坐过船吗？”

张露内心轻叹。

考点又来了！

饭后也没聊太多，老爷子还要回去睡午觉养生，把人送上车，这次的陪同巡察任务便结束了。

看着汽车开走不见，张露仍感觉有些紧绷，松不下劲儿。

下颌被人掐住，脸被抬起，对上男人审视的目光。

不愧是父子俩，眼睛这部分极为形神，眼角锐利，眼褶子细长，瞳色极黑，眉峰拧起来都自带压迫感。此时更仔细看，目光带起的意谓又是不一样的。

“之前那男的，什么人？”

没料到这男人还掂着刚才那场意外的乌龙。

张露叹了一声，有些提不起劲儿，“过年时就跟你说过了，亲戚介绍的相亲对象，正好是你们今年召回的管培骨干。见面时，我就跟人坦白过，我有男朋友了。”

她垂下眼睑，视线落在男人抵在侧腰上的大掌，手臂微曲留出的空间是她以往最喜欢占领的位置。

似乎是交往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挺喜欢这个高高大大的身形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可、靠感。

学生时代，女生寝室深夜话题里，把男生受欢迎的生理特点排序，她们寝室一致选出“高个头”排第一。

自打跟这个男人交往后，她终于对高个头、好身材有了很直观的了解，深刻的亲身体会。

实用性确实很高，在一起的体验感确实很好，要是分手了，她觉得自己第一个最想念的应该是他的身体。

“啧，小露？”

谈宗年还没问完，女人似乎盯了他胸口一眼，没有靠上来摸摸，突然转身就走了。

搞不明白。

他追上去，拉住人。

这一路上还不断有员工来来去去，随时打招呼。

“怎么？我才问一下，就不高兴了？”

她看着前方，唇角紧抿着，走了几步，男人抓着她手臂有点疼，她伸手撇了下，“疼。”

他才放了手，改成握住她的手，声音又软了点。

“今天打扮这么漂亮，不是来看我的？”

他似乎想到什么，声音轻笑了下，“是没想到我爸也在，吓到了？”

他想到之前女人应承父亲的样子，体面有礼，尽了心。至少比他这个儿子好得多，也够了。

他伸手抚抚女人的发，“老爷子跟你说什么了？别管他。他是他，我是我，咱们好好的就行了。”

她抬头看了看男人的表情，其实他是能察觉到的，也是懂的。但这种事情，对他这种男人来说真就是像毛毛雨、小飞虫一样不足为道的事儿，多给点情绪都是浪费时间。

大佬是能帖心的，但做不到多么知心。他们的关注点是官方合作、帮造船厂拓展业务，这些实实在在的大事，她眼下这些小情绪跟那些大、正、事一比，微不足道，更有些上不得台面。

就老爷子暗示的稳定性、贤内助要求，对他来说大概早就像空气、喝水一样习以为常，轻松驾驭。

本来想要提起的劲头，在触到如此神似的一双眼睛时，力气似乎又被抽空了。

连粉饰太平，逢场做戏，虚与伪蛇，都做不到了。

她抬起手，“有甜吗？”

谈宗年觉得莫名其妙，但也不想好不容易等来的见面就此出拐，“回办公室，我给你。”

他拍了下西装上不存在的口袋位置，“你这么久不来看我，我带身上都化掉了。”

这语气里，似乎有一点小埋怨。

可是张露感觉自己没劲儿了，本来还想给自己一点点希望的，这就没了。

又走了几步，她道，“今天你应该挺忙的，陪你父亲半天应该积压了不少事，我改天再来吧！反正，都拖这么久了，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其实想要男人知心，是很难的，也是人生奇遇迹。

这么多年，她只碰到了薛长冬一个。或许因为他是个艺术家，天生敏感。当年她初恋刚失败那会儿感觉天都要塌了，大家都忙着找工作，就她整天浑浑噩噩跟条游魂儿似的，经常在朱炀活动的地方飘荡，发呆，一坐就是一天，水米不粘。最后被薛长冬这个自称“同校友”的老乡给拣了去。

薛长冬有很强的同理心，共情能力更是强，随便几句话，或者是一幅速写，都能触动她。

谈宗年感觉到那点不对劲儿，不是一点了。

他把人拉住，扣进怀里，以身背挡住旁侧的视线，面色微肃地问，“张露，你今天是不是为我来的？”

张露垂着眼，有点负气，“不是。我是为了公司的资源来的！”

男人扣着她肩头的五指陡然用力，让她走不掉。

谈宗年抬起女人的脸，仔细瞧，明明前一刻还活力闪闪的眼眸现在有些死气沉沉了，他问，“老头子说了什么？他是不是扯什么大道理了？”

大佬果然是敏锐的，一语中的。可是他知道又如何？也不可能改变什么。

女人嘴扣得跟蚌似地紧。

谈宗年拧眉，又道，“他就那样，喜欢上考题，审人。我和丛云，颖儿姐小时候没少被他考教。每年寒暑假都要被安排做多一倍的作业，排名次，讲竞争，搞压力教育。再大点儿，我们是见着他就躲，能躲多远躲多远。我姐16岁出国，我追着她去的，那时我13岁。你现在多大？”

是的，他不仅啥也改变不了，明明哄人的话还说得这么欠扁，倒头来还怪她光长年岁不长智，30岁的年纪还没有13岁的大佬聪明、理智、抗压能力好，人家就直接解决问题，斗不得拼不了，直接出国走人，多爽！完全不用像她现在这会儿，燃烧情绪，搞内耗。

她突然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冲口而出，“谈宗年，你是不是打从心里觉我做为你的女朋友应该避嫌，不该跟何谦他们谈生意往来了？应该乖乖待在屋子里相夫教子，做好你的贤内助，才叫稳健、守成？”

谈宗年闻言，似乎是想了下，“何谦可以来往，但朱炀最好不要。那个薛长冬，更需要避嫌。我现在是你的男朋友，你应该为了我把这些花花草草都砍掉。”

他说得理所当然，她压在胸口的那口气没泄掉，自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