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家长跟司机说:“再等稍等等,我家孩子还没吃完早饭,马上了,很快了。”
司机一面把车停好一面习以为常地说:“快点。”
格敏英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两张皱巴巴绵软软的纸币,对髦代承说:“你饿不饿?我还人两块钱,可以买两个面包。”
髦代承说:“不饿,而且肯定来不及了,你来了车就开走了。”
他说得没错,一个孩子跑过来了,他爸爸帮他提着行李箱,他妈妈朝着他们来的方向伸着手,把孩子推着塞进汽车里,帮着孩子找到一个靠前靠窗的座位,他爸爸把行李箱给弄到长途汽车的后备箱里,接着爸爸妈妈对孩子叮嘱长叮嘱短,到那边学校要按时按点吃饭,别总是穿那么薄,只要风度要不要温度什么的。
格敏英想着他是不是也该叮嘱髦代承一点什么,虽然他不是他的爸爸妈妈,可是还没有打好腹稿,汽车开动了,沿着缓坡朝南开去。
髦代承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看格敏英,额头、鼻子和下巴上出现三个大小不同的白天三角形状。
“要是能的话,给我打电话——”格敏英现在才想起来,可是似乎有点儿迟了,汽车开到了快拐弯的地方,不知道髦代承听见了没有。
接着汽车不见影儿了,格敏英慢慢地往家走,路过髦代承的家,平时髦代承的家门总是半开着,现在门紧紧地闭着,锁上了。
格敏英看着那金属漆剥落的门,忽然掉下泪来。
格敏英一面哭一面走向自己的家,心想以后髦代承不在,他得什么都靠自己了,得学会坚强,独自面对生活中遇到的孤单和困难。
这一段记忆到这里结束,盛勉从格敏英的意识里退出来。
“这是陆敏添,也就是髦代承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温存阳说,“这对于他来说,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盛勉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怔了怔说:“他小时候生活得并不愉快,我也是……而且没想到我们还做过朋友。”
温存阳抬手搭在盛勉的肩膀上,前后小幅度安抚性地晃了晃:“是的,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谁也没想到他现在会变成这样。你现在的生活状态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盛勉没有说话,也许小时候的生活状态已经远去了,但也许……还留下了一些阴影……
温存阳把盛勉送回家,然后再返回他的住处。
盛勉看见常妍华正坐在餐桌边,握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面已经空了,眼睛无神地盯着落地窗外的白色玉兰树,盛勉的姥姥就喜欢玉兰树,常妍华的住处就一定要玉兰。
常妍华的状态让盛勉有点儿害怕,他试图关心过,但在常妍华那里不起什么作用,而常妍华的状态让盛勉觉得他好像做了什么错事,这错事在别人知道以前,盛勉从来都不觉得有什么错,而现在愧疚心理之下,盛勉知道自己会坚持原来的想法,他是常妍华的儿子,也是温存阳的男朋友,这两样,他哪一样也不想失去。
你没有错。
盛勉在心里给自己吃了一颗定心丸,而后向餐桌走去,拿起常妍华手里握着的马克杯,在水吧前给常妍华续上一杯香芋奶昔。
常妍华开始没有注意到盛勉进来了,当盛勉拿起她的马克杯时,她的目光才追随着马克杯扬起,接着落到盛勉身上。
“晚上想不想一起追剧?”盛勉把香芋奶昔放进常妍华握成环形的两手中间,盛勉拿走马克杯后,常妍华的手搁在桌子上,姿势没有变过,像僵住了似的,只有目光能活动,“我现在高考完了,时间多得很,可以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尽情看个够了。”
常妍华的眼睛缓慢迟钝地眨了眨:“没有什么想看的。”
盛勉坐在常妍华对面——两个人除了家庭会议的时候,很少会面对面坐着……
“妈,你怎么了?”盛勉说,“说实话,我挺意外的,我知道我肯定会被一些人不理解,甚至我想得爸肯定不会理解,但我以为就算只有一个人理解我,那个人会是你,为什么你现在这样?”
常妍华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好看的微弯的眉毛皱起,大大的眼睛变成淡红,盈满泪水:“我……我完全没想到……我之前只是担心,你爸爸的亲生儿子回来了,会欺负你,威胁到你,他总是成绩很好,是你爸爸最欣赏喜欢的那类孩子,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你们会……”
她似乎没有办法说出盛勉和温存阳在一起的事,也许后面没有说完的话是“搞在一起”,她潜意识里可能是这么定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