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一刻钟前,江山曾背对一面梳妆镜,挑选玉佩。
张扬从没那么痛快地打定主意买下一样东西,不惜任何代价——无论老板要的是金钱还是人情,或者天上的星星。
张扬不在乎这面镜子的传奇经历(老板为了抬价,将这面镜子吹嘘成举世无双的珍宝),也无心听老板夸耀镜框纹样的精美,他以十倍的价钱买下了它。张扬小心翼翼地保存这面镜子,带着它浪迹海角天涯。如今,它摆在张扬家里。张扬买下它,并不是因为镜框的精雕细琢,而是因为他深爱着的那个人曾停留在这面镜子里的天地。
“他啊,天上的月亮,我晓得我的手是挨不到的。”张扬这么同朋友提起江山,总带着遗憾和炫耀的口气。
张扬并不信神,但从锦阳回乡后,他每个月得空总会抱着“宁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的想法上东头的那间破庙点上一炷香。开始的几次,他还和神仙求江山得偿所愿,大富大贵,名垂千古……后来他只求江山“平平安安”。一是因为庙小神小,张扬觉得求太多也没用,二是他认为求这个就够了,因为剩下的,江山自己会拿到。
可上天似乎连张扬这一点愿望都不愿意满足。毕竟两路人,他料得到他们大道两边,南北各行的结局,却料不到天之骄子最后落得个这样的下场:一年之中,他罢相、流离、通缉、下狱而后不知所踪。二皇子弑父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满天下找他;现在辽卫吞并了越周,也是满天下地找他。
如果提到兵家必争之地首推牙川,那么王者必争之人,首推定是江山。
没有人知道辽卫抓他是要做什么,但大抵可以想见他的结局:流离、通缉、下狱……但预测的准确性还有待验证,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在哪。他这次比之前躲得更好。
自在街上听到江山被通缉的消息后,张扬便总垂头丧气,乱得团团转,像一条挨打的小狗。他几乎使尽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手段打听江山的消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怕别人捷足先登他的三千户食邑和五千两黄金。
张扬对饶时行说的,所谓要紧的事情,走不开的事情,便是等江山来找他。
张扬决意留在黎阳——他怕江山走投无路来找自己的时候,自己不在。
他一直在默默地等待江山登门,就像不参加科举却妄想等到有人登门庆贺他高中状元的消息。
他的心本就被江山牵着,那天以后他的魂更是随江山的衣缘飘到北方去了,只留个壳子敷敷衍衍空心地谈笑。
张扬四处飘飞的思绪被吴涯一句话拽回来了:“老张,这条路走完我阳寿得折一半。”
张扬定在巷口,黑色深不见底,灯光像巨兽怒睁的眼睛,巷子前段窄得仅容一人旋身,风从巷尾倒进来,让吴涯打了个寒噤,这巷子跟怪物洞府似的,委实吓人。
“怎么了?”
“还怎么了?你不记得我刚刚说的雨夜连环杀人女魔头了吗?真碰上的话,你哭你都没眼泪哭我跟你说!”
“你又怕,你又要讲,真是好笑,有我罩着你怕啥啊。”张扬迈步就走,发出朗朗笑声,仿佛一条玻璃溪流荡漾在漆黑的巷子里。
吴涯明白多嘴反而招奚落,于是静情悄悄地跟在张杨后面。风吹得人脊背发凉,转头看去,身后的灯尽数熄了,黑色吞上来,吴涯险些撞上前边突然停下的张扬。
“你知道么?拐角一般有惊喜。”
张扬沉着嗓音,偏头阴着脸看吴涯,咧开嘴诡异一笑。见吴涯露出一副吃了颗酸梅的表情,他得意地哈哈大笑,张扬实在可惜没有一面镜子,给吴涯瞧瞧他自己的脸色。
女魔头雨夜劫杀连环案?诌得那么扯吴涯都信。
张扬自信地向前迈,转角处突然闪出一道白光封住了路,剑架到张扬脖子前,他吓得撤步,吴涯脸色惨白如纸,高呼救命,撒腿就往后跑。
张扬定了定神,立刻笑开了,试着和眼前人对暗语:“好汉,南山林广多嘉树,凤凰栖在第几枝呀?”
张扬见那人不响,自知非江湖同道,箭也似地压低了重心从剑下穿过,竖掌一劈,那人吃疼,剑脱手而坠。
张扬一只手缚住那人两腕,抵在墙上,正如多年后他出使辽卫的那个夜晚,另一只手则将空中接下的剑横到那人脖子前。
“剑都抓不稳,你拿什么在道上混,你……”他不把话说完就闭了嘴。那人没有认出张扬来,张扬却一下就认出他了。
张扬不转眼地望着那人的脸,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张扬心跳得厉害,他想看看眼前人那双晶莹的眼睛,可不知道怎么了,总看不成,他用力眨了好几次眼睛。
那人掉开脸也不说话,暗暗用力咬自己的嘴唇。
张扬故意问他:“认得我吗?”
他斜了张扬一眼,没有什么表示。
张扬叹了一口气,低头把嘴靠在他耳朵边,带笑地唤了一声:“江山。”
从此之后,直到张扬的骨头和湿漉漉的泥土混在一起,他的全名,张扬也只再称过一次。
他们靠得那样近,张扬很想平静地说,但是不能,他的声音打着抖,好像自己才是那个想极力掩饰身份的逃犯。
“多看几眼才好相认嘛。”
江山一声不响,他动都没动。
张扬漫不经心地起身,移开江山脖子前的剑,给江山两只手松了绑。巷子很窄,他门各靠一面墙却还是离得很近,张扬仔细打量江山,说:“小爱,我实在想不到你会去做这种勾当。”
“世兄,你怎会在此?”江山揉着手腕,正过脸带着惊疑的目光看着他。会叫他小名的,世上只剩张扬。
“你该庆幸在这里的是我,不过——这句话不当我问你么,丞相大人?”
张扬想过江山可能被抓,江山可能死了,江山可能做了乞丐,但是……江山在这做强盗,借张扬三辈子来做梦都梦不到。
江山听见他的话,慌忙上前把张扬的嘴捂住了,冷眼向四面看,幸而附近没有人。
他盯着张扬的眼睛低声警告道:“隔墙有耳,你有几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