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江两家是世交,二位夫人又是闺中密友,几个孩子年纪相仿,江夫人每年总会带着孩子来黎阳消夏。张夫人就趁这个时候,托江山指点张扬的功课。
但张扬实在不是块读书的料,他是不愿拘于纸笔方寸间的人,他喜欢自由。
张家凌乱的宅院关不下三个孩子,他就一直野到山坡上去。江山则与他不同,他太安静。在那个怎么想就怎么说的年纪,江山的深沉未免叫人恼火。
他恨江山盯自己功课时那种一丝不苟的认真,恨江山不肯通融,在自己献殷勤的时候给自己泼冷水,他最恨的是江山那股子傲气。张扬一向是人群中的焦点,孩子吸引人注意的办法他样样精通。这招不灵那招灵,可惜在江山身上——全不管用。
他不知道江山怎么看他,只知道江山不理他。张扬自信于自己的个人魅力,江山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有挑战性,越想要和江山交朋友,他早有一番计划,等江山喜欢上他,要和他交朋友时,他该如何如何做,好羞辱人家,让江山后悔先前看不起他,最后再假装宽宏大量,原谅江山先前对他的无礼。
张扬一有空就盘算着,然而他忘了,交朋友首先就要有交流,偏偏他们是不交流的。
无论张扬怎么闹腾,搅得府中不宁,天下大乱,江山都不在乎,他仿佛有些关心,但不恳切。张扬总觉得自己像庙里跳神舞的人,只管跳,也不用在乎吵不吵,合不合规矩,反正怎么样神都不会理你。
哪怕他使出浑身解数,在被阿娘责打的边缘反复试探,张扬还是没能引起江山的注意,直到发生那件事。
那天,张扬正在院子里用弹弓打果子,突发奇想,想吓唬江山,让江山注意注意自己,少叫书里的精怪吸了魂魄去。他瞄准了窗沿,谁知一个不小心,没打准,石子飞进房里,打碎了江山身后的瓷瓶。
收拾瓷片要一会功夫,江山抄不成书,只好听江夫人的话同张扬一块去玩——于是便有了一切。
这件事后来越传越奇怪,变成张扬想打江山没打准,打碎了江山身后的瓷瓶。
在他们结下淡如空气的友谊之后,张扬把他报复江山的全部计划全都抛之脑后。另外,他决定再不叫江山“狗人”,因为他发现江山属实仗义。
一次,课上夫子抽背,篇目很长,先前又没说过,点到张扬,他自然是背不出来,先生照例罚他打手板,打完站门口,回去抄写一百遍。
背不出书,挨先生板子在张扬那里已经不算什么耻辱,甚至可以说是家常便饭。张扬正准备顶着窃笑声去领罚的时候,江山却比他先起来。
“先生。”江山恭敬地先作了个揖。
“郎君有何见教?”老先生余气未消,但同江山讲话的语气明显平和许多,江山聪明,有资格让长辈另眼相看。张扬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就算是年纪最老的长者,也会安静地听。
“先生先前未曾要求学生们温习,张扬不能诵背也是情有可原,因此迁怒训诫,恐怕不妥。”
“郎君是想让我给张扬减罚?”
“学生以为,张扬不应领罚。”
张扬素来和老先生不对付,老先生想不到自己最得意的学生会为他求情,胡子一吹,道:“孺子之见。不罚,如何进益?背不出来就该罚!”
“先生之前未说要背,独罚张扬,恐怕有失公允。”
“你要陪他我不拦你,”老先生冷哼一声,背手转过身去,并不看江山:“‘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从这一段开始背。”
江山道:“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老先生转过身去,厉声道:“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江山挨手板的时候哼都没哼,张扬一直不明白,他明明是会背的,为什么他不背。
“喂,你这哥们我认下了,给你,拿着。”在外头罚站的时候,张扬说道,从袖子里开掘出一颗冰糖,塞到江山手上。
“我不要。”
“给你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话。”
江山轻声道:“你吃吧,我不喜欢吃甜的。”
张扬拿回糖,塞在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怪。”
他还没见过哪个小孩不喜欢吃糖。到后来张扬才知道,江山不是不喜欢吃甜的,他是嫌弃那颗糖太脏了。
张扬觉得江山样样好,只有一点,他身体不好。江山是药罐子泡大的公子,动辄就要生病。
这件事过后不久,江山不知怎么突然把自己扭伤了,左臂捆在胸前静养了两个多月才好。
江夫人每次看见他们一同玩耍,必叮嘱张扬好好照看他。张扬时时记挂着,至于老的时候他仍保留这样的习惯。他们一道游玩的时候,张扬总记着引导他,照顾他,犹似长兄对于幼弟。但江山并不在意,好像这副身子不是他自己的一样,他似乎是不怕死的。
有一回张扬出疹子,江山的风寒还没好,他还瞒着家人到张扬家里,瞧个机会不给他家人看到,跑到他床边来。
江山气都没喘匀:“你怎么样了?来同你谈几句话真真好不容易。我来了七趟,不是给你阿娘拦住,就是被你哥拉着,叫你姐扯着,说一大阵什么染后会变麻子……”
关于江山,张扬记忆里他是明媚的、清亮的。江山的发带卷着满空的微风与轻云,张扬想到他总连带着想起少年时代家乡的屋脊,彩霞,流浪的萤火虫,星光下声音繁密如落雨的各处叫着的纺织娘,以及在夏夜中游荡的玉兰香和桂花香,江山的笑影,总伴着艳阳高照的深蓝的天。
他殷勤的情谊让张扬更觉得后来他遇见的人是那样势利冷酷,也更使张扬留恋那已经消逝的春风里的生活,留恋那如酒一般醉人的日子。江山是那样好,以至于张扬每每读到关于美少年的故事,他就想起江山。
张扬早早便察觉自己对江山的感情非同寻常,自发现的那一天起,张扬便打定主意将这份情事埋在心里。他得顾全他的家声,他得顾全他的前途。
张扬自以为这件事封存得无比严密,就像吴涯把他幼年酿的第一坛酒封到桃树底下一样。
其实他封得并没有那么好,多年以后,他的这份心情被江山知道的时候,吴涯埋在桃树下的那坛陈酒还没有被启出来。
江山长大后,他的性子变沉静了很多,和张扬也渐渐疏远起来。他是世家公子,终归是和自己不同的,这些张扬知道,他不高兴这样,但还是照着母亲的吩咐不去打扰江山。
后来张扬随伯父习武,就和他阔别。张扬偶尔听说他的消息,他多年挑灯用功终是没有白费,皇帝微服私访,路过宣州,提拔他做丞相去了。张扬辞别伯父后便自己闯荡江湖,在京城的那段时间里,他极喜欢在街上游荡,张扬心里老想着也许会遇到江山的影子,他觉得再有一瞥,就可以在回忆里度过一生了,但是没有。
距离江山最近的时候,是昭衡三十三年五月初七的下午。聚玉轩的姑娘们在谈论江山的翩翩风度和优雅举止,张扬恰好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