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已过,花灯架,爆竹摊便多了起来。街上时见有人挎着大包掖着小包,手里还捧着给孩子买的蜜饯罐子,这是办年货的。再过几日就是新年了。
这些天,街心的白墙壁,悬上了一簇一簇红对联。
对联下横着张小桌,桌边摆着一叠纸,桌上放着一个糊满了墨汁的碗和几支大小不一的笔,桌前站着两个穿破旧衣服的男子。
人们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这叫“书春”。就是趁着新年,写几副春联,让人家买去贴,也算是卖字,不过这一行名字却不差。
打一早,陶令便被父亲叫出门办年货,家里没几个钱,东西能省也就省了,还差一对春联。左看看右看看价格都不合适,正要回家,突然看见一群人蜜蜂一样的围在一团,他一时好奇心动,凭着身子小,便挤进去看个热闹。陶令向里看去,见一个衣着破烂,蓬头垢面的人在写春联,旁边还站着一个,样子没好到哪里去,也拿着一些纸在抄抄写写。
原来这人和别处的不同,别人都是早已写好了卖现成的,而他是现写现卖,真难为他记得。可以买,也可以换,旁边那个是记故事的。用附近十里八乡的新鲜事来换春联,倒也新奇。陶令一面张望,一面往前,不知觉被人群挤到了桌子前。
“小兄弟要换春联吗?”
陶令被他一问,也不好意思不要了,只得说:“要一副,我钱不多,什么联都可以写吗?真的能用故事换?”
那个写春联的人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陶令,带着笑说道:“可以的。”
“那,那我要一副能挂在大门的春联。故事,我要先讲吗?”
“小孩,你和我讲就好了,长话短说。”记故事的人带着不耐烦的神情将他拉到一边,陶令本来就容易紧张,讲故事虽然不是他擅长的,但也不至于讲不出来,如今在众人注视之下,他脑子一片空白,竟一件事都想不起来了。
“做得不好,小兄弟不要笑话。”
陶令还没开口,那写春联的人已经写好了,几乎是不假思索,落笔成文,他笔姿秀逸,看得出来是下过苦功夫的。
“我的故事,比较长,这对联写完也是没有干的,暂时不好拿走,我还有一点小事要去别处办,办完了再回来拿好吗?如果太晚了,收了摊,就去你们的住处拿。”
他的声音变成口吃了,上面的话费了他许多时间,他显然是在笨拙地找说辞。
记故事的人还在犹豫着,写春联的那个就一口答应:“可以,你上东边那座破庙找我们就是了。”
……
日已夕下,张扬和江山收拾了东西,用一个提篮装了零碎的玩意,背着往东边的破庙走。
张扬道:“我看呐,你出的主意也不怎么样嘛。零零碎碎的信息,大部分内容我们早就知道了,吴涯那个版本估计都是已经整合过了的。”
江山道:“这算好的,总归没有竹篮打水一场空。”
张扬道:“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摆摊是真的累啊,你倒是好,写得少,我呢?我写一长串,手都酸了。”
“要不换你写对联?”
“得了吧,还是你来吧,我写的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写的是一坨好字。”张扬说着,翻开自己记故事的一堆纸给江山看,有的偏左有的偏右,写得乒乒乓乓乱成一团。
“你这些,你自己看得懂吗?”
“你放心,重要的我都记下了,其他的乱七八糟的故事我只是装个样子而已。反正又没人在乎。”
“哎?小孩,就是这!”张扬回头就看见陶令远远的跟在后面,便扬起那叠纸喊道,说完又低声同江山说道:“你别说,这小孩还蛮讲信用的,你那一副对联没有白留。”张扬一面招呼一面走上前,带着陶令进了那一间破庙。
庙不大,这里大概之前香火旺盛,现在渐渐冷落了,庙名已经看不清。大仙的排位倒了,神像的一只手臂碎在地上,没有烛台,供桌的脚也缺了,木香炉滚落,香灰落得满地都是,牌匾上结了蜘蛛网,“地杰神灵”的金字也已经昏了。
“我带故事来了。”
“坐吧。”张扬把东西往地上一扔,就坐到蒲团上,拍拍旁边的蒲团招呼陶令道。
“这还是半个月前的事情,那天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出门,天上忽然下起了大雨。我们就先在一个地方躲着,等雨停了再各自家去,雨下了很久都没停。我们趁小雨赶回去的,先前雨大,水都盖过我们的鞋子了,我们走到一个巷子,远远看见一个人蹲着,一个人躺着,蹲着的那个人拿着刀好像是在捣鼓什么,肠子都给拉出来啦!血顺着水流下来,我们全都撒丫子跑了,我那时候还好奇地回头看了一下,那个人带着面具,也在看我!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胜哥他胆子大,他晚一些还跑到那个巷子里去看,是他去报的衙门,知道的可能多一点。”
“后面怎么样?”雷雨夜,面具,杀人,怎么听都像是和女魔连环杀人有关的,张扬追问道。
“能怎么样,没查出来呗,或者说根本就没查,破席一卷就扔乱葬岗去了,世道乱得很,听说胜哥还挨了一顿骂,很是不爽,我这故事虽然不算新奇,但是呢,保真。”
“什么胜哥?”江山问道。
“我们这附近的大哥啊,他这个人心气比较高,不怎么喜欢搭理人。但是他爱才得紧,是极其敬重读书人的,也爱读书,可惜没个机缘,先生如果愿意教他念书,我相信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看庙里的这些桌子,蒲团,刚好合适!”陶令道。
江山四下看了看,他说的这些,过分将就也还是能用,但不免有些太将就了。江山问他:“你呢?你不想念书吗?”
“想啊,可是,家里没钱。”
江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摸着他的头说:“你愿意跟着我学么?”
“愿意!”
“好,我帮你们想办法。今天天也晚了,这样,我们明天还出摊,你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你的胜哥,你们来找我,就在今天的位置,我们再商量开学堂的事。”
“真的?”陶令看着他那衣衫褴褛不修边幅的样子,有点怀疑。
“嗯,真的。你先回去吧,晚了不安全。”
送陶令出了门,江山转身仔细看了看大殿。大殿三间,左侧锁上了,右侧做了穿堂,江山顺着菩萨右边的穿堂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大院落,大殿后有两间房,江山早就觉得这地方特别熟悉,如今总算记起是什么地方了,他对张扬笑道:“你还记得这儿吗?这里先前设了个学堂,消夏时候我们曾在这读书的。”
“怎么不记得,都怪你,我天天在这儿罚站,在这罚完了回家还得被罚。”
“你真是好笑,我没怪你,你反倒是怪起我来了,你自己瞧,我眉角还留着这一道疤呢。”江山说着,凑到张扬脸前。他真是不知分寸,张扬吓得退了一步。那是一道眉头边淡淡的疤,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谁让你追我的,你自己不看路。”
“你抢了我的笔,说来说去还是赖你。”
张扬摊手道:“你记性好,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记性坏,我不记得了,你赖上我了我也拿你没辙。说吧,你想我怎么补偿你?”
张扬记忆不比江山清楚,他总该还记得。
当时不晓得什么原因,他和江山争执起来,他抢了江山的笔就跑,江山在后面追,追到门边,江山跌了一跤,脸磕到门槛上,眉头磕了一道小指盖大小的口子,便昏迷不醒,自从江山跌伤以后,张扬每天一得空就来探望江山。来时必然偷偷从衣袖里摸出些新奇玩意来,送给江山玩,直到他的疤痕愈合。
“按正常来说这有可能会影响到视力,但是你放心,你一定会没事的。”外科大夫在一次给江山换完药后对他说。
“先生何出此言?”给江山包扎伤口的时候,大夫为了方便,将他整个右眼都包裹住了,换药时他也是闭着眼睛,就算睁开眼,也因为不适应只能看到蒙蒙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