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昱话落，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却像是不知方才自己说过什么，指腹闲适轻轻摩挲剑柄，脊背挺得笔直，他含笑双眸看着嘴角僵住的千商国主，颇感疑惑道：“为何不再言语了，舅舅？”

后面二字他喊得极轻极快，带着难以忽视的疏离与一丝排斥。

若是想激怒千商国主，钟昱无疑是成功的，可对方却是压下心中的怒火，抬手就想往钟昱肩膀上搭。

青年本就蓄势待发，瞧见对方出手就是拔剑一斩，没有鲜血飞溅的血腥场面，只有被齐根削掉的手指滚落在地发出的闷响以及蓝色磷粉洒出时男人的呵斥。

“真是好剑法。”

“过誉了。”钟昱语气恭谦，手中长剑仍旧被稳稳拿在手中，剑尖指地。

千商国主一时语塞，想到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就恼怒更甚，他现在丝毫不再顾虑对方是否愿意跟自己去见妖神，拔出剑就与钟昱打作一团。

除此之外，千商国主放出蝴蝶绕在二人身后，一时间用蝴蝶围成难以脱困的蛹，也阻挡了其余人想要助力的意图。

诚然，对方出招没有像商明昭那样迂回，用打太极那般的打法与钟昱周旋，千商国主长剑直击薄弱处，招招致命不留余地，招式狠辣又阴险，不时用蝴蝶扰乱钟昱视野，几次差点被对方用黑色长剑捅个对穿。

千商国主唇角噙着抹诡异的笑，乌泱泱的蝴蝶齐振翅绕着他们不停旋转，丝毫不留空隙，钟昱丝毫瞧不着外边景象。

而不时掉队的蝴蝶从二人身边擦过，心中再有万般想要取胜，也渐渐被乱窜的蝴蝶绊住脚。钟昱知晓被蝴蝶附着的结果，后面只能边防守边躲闪，便一直被千商国主追着打，很快处于弱势。

兵器相交，发出阵阵嗡鸣，手臂震得发麻，千商国主紧紧盯着钟昱，嘴角弧度放大，嘲笑着对方的自不量力。

钟昱当然是故意激怒这人，无他，外边商姨显然撑不过多久，另外两个一个受伤一个小孩，唯有能与千商国主一战的是自己。

而至于自己如何逃出险地，他倒是没过多去想。

“你快坚持不住了吧。”

千商国主眼神如毒蛇般锁定，手中力度不减，将钟昱向后推去，险些撞到蝴蝶筑成的黑墙。

“别白费力气了，你是打不过我的。”

对方面露遗憾，仍旧露出慈爱长辈的神色。

“你要是同舅舅一同去地宫去见妖神，我就放了外边三人，你看如何？”

不如何。

钟昱心中将眼前人骂了千百遍，却神情露出动容，他抿唇不语，良久不语。

蝴蝶振翅声清晰入耳，两人无声对峙，钟昱脸上满是犹豫，反观千商国主摩挲剑身，瞧见钟昱脸色好转，又提出了个诱人的条件。

“舅舅助你恢复记忆如何？”

记忆？钟昱的确不记得在千商国生活的点点滴滴，家人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一开始下山就只为救治心疾，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经历的一切都被人算计，只为让他见到妖神，那这位妖神想要什么？自己身上又有什么秘密？

“成交。”

狂乱飞舞的蝴蝶阻挠了外边想要朝里面探究的视线，于筝眉头紧锁，身侧的手攥紧，手指指腹不自觉转动赤红指环，他心中担心钟昱安危，在蝴蝶退开，遮挡视线的“墙”消失时，就立刻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钟昱面色如常，长剑并未入鞘，剑尖垂地，五指仍旧紧紧握着剑柄，而余光不放过千商国主。

“阿青，你……”

“我没事，你别过来。”

钟昱打断于筝话语，垂眸对着他摇摇头。

于筝俨然没料到二人会同时出现，也不知道他们之间达成什么共识，只是脚步微顿，不顾一旁黑影警惕目光，还是朝着钟昱走去。

钟昱也就默认于筝拉住自己的手，就瞧见了自己储物戒闪了下。

于筝往他储物戒中放了什么？

他抬头想要个答案，却被于筝故意垂眸避开目光，之后不再有丝毫动作，松开了握住钟昱手腕的手。

“走吧。”

千商国主眼神轻飘飘扫过二人，收获到于筝一个带有杀意的眼刀，他心中好笑，回了个挑衅的笑，没想到自己外甥还会喜欢这样的人，身为妖族不惜扮作可怜模样讨人欢喜。

难道收起利爪的老虎会变成温顺的狸奴？若是被识得讨巧卖乖下的真面目，这二人会不会分崩离析？

想想就好玩，不过……

钟昱怕是没机会了，他被妖神夺舍，这些妖族只有臣服的份。

于筝收回视线，将钟昱抱了个满怀，温热躯体入怀，能感受到钟昱那颗心脏快速跳动，随后轻轻在钟昱耳旁说了句什么，唯有他们二人知晓。

千商国主不在意，只是再次望向钟昱那张神似自己的脸，心中没有将自己外甥送上绝路的愧疚，只有满满的畅快。

他唇角带笑望向躯体几近透明，唯有长剑抵在地上才勉强撑起身的商明昭。

商明昭似有所感，抬眼面无表情望着昔日的至亲，她不懂为何自己的亲弟弟要逼死他们，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女儿，明明他们是一家人。

“明远，为何要如此。”

她语气虚弱至极，但仍然一字不落被商明远听了去。

为何？

什么为何，他一开始就知晓自己的皇位来之不易，怕有人要抢他的皇位，他忌惮，他害怕，怕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被抢走。

他不像自己的长姐，被狗屁瑶池仙选为的神使，是天选之人受百姓爱戴，连她选的夫婿也立下战功赫赫，身为弟弟他自小就知晓商明昭有野心，毕生心愿都是想让百姓安定。

她想要的唾手可得，父皇母后的重视，幸福的美满的家庭，而他需要做尽一切能做的，不惜手染鲜血，才能坐稳这龙椅。

当得到一切时他已经回不了头了，自己却也将祖祖辈辈打下的基业稳固，要不是遇到妖神大人，自己竟不知还有这般活法，那是长生不老，千秋万代，与天同寿。

“世间万物都要讲求平衡，你想要长生，就要以同等寿元去换……”

那时的记忆断断续续，商明远只知妖神送了自己一只鼎，以人魂为祭，以鼎作容器 ，他练成了延年益寿的“长生不死药”。

所以当商明昭知晓此事时，身为千商国主的他没有恐慌，只有满腔的恨意以及浓浓的杀意。

他以莫须有罪名杀了长姐的驸马，当时的安北候，又将她唯一的儿子送到别国为质，再眼睁睁看着其余人神魂被抽离，整座商阳城化为虚无。

“阿姊不是知晓吗。”

商明昭有些许恍神，可眼前这人不是自己心中那个从小胸有丘壑的二弟，现在的商明远就是一个枉顾人命，不惜献祭全城几百口百姓性命的魔鬼，思及此再抬头时眼中全是漠然。

她就算是再死一次，搭上一切，也不能再让钟昱被带走。

“好了，也该告完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