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刀之下，龙泉剑微微嗡鸣，仿佛自地脉深处传出的震动。

出鞘那刻，走马灯一般，沈从风脑子里略过了许多事物：儿时拿着枝丫与邻居家小孩干架，少时手持木剑与看书的师父对练，还有龙泉山上的风，以及陆徽告诉他的自由。

那是不为证明任何事物而挥出的一剑，只是纯粹想要挡在什么东西前。

世界变得极静，对手的动作慢得好似皮影戏里的手偶，缓慢挥舞着手中事物。

天地间只剩下一条清晰的线，一切都被抽象成了黑与白。

而后，他轻轻吐气，一剑落下。

咔——

那人踉跄后退一步，面具应声碎裂，露出其下灰发男子的面容：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既没有高光，也没有情绪，就像是一具被强行驱动的躯壳。停止交锋，沈从风才注意到，此人不仅面无血色，就连肌肤都毫无生气地泛着灰。

“我去，我没看错吧……”万事通比在场任何一人反应都要激烈，他甚至走上前一步，眼中充斥着难以置信：“……马会生？你不是早死了吗？！”

刍狗马会生，在十二凶煞之中，也算是个异类。这十二人之所以被称“煞”，其中一点很重要的原因在于——他们手上，几乎都沾满了人命。命如草芥，在他们这儿，不是形容，而是事实。

可马会生不一样，他从不滥杀，一次只取一命，即使目标身边护卫成群，他也只会在得手后从容抽身，扬长而去。

武林盟围剿十二凶煞之时，马会生没有出现——因为在那之前，他就因为动了不该动的人，亡于不自量力。

万事通冷冷地看着面具下那张脸，握着小刀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马会生望着他们，了无生气的灰色眸子眨了眨，吐出一口浊气。

此刻，谁也没有开口打破沉寂，沈从风手握剑柄，警惕地挡在被杨明霄唤作沈先生的那人身前。

“龙泉剑，是吧？”马会生的嗓音沙哑，吐出的字句听来，都似枯木将裂，脆而空。

沈从未答，万事通却接了茬，声音听上去有些紧：“我记得很清楚，那把刀……刺穿了你的心脏。”

闻言，马会生竟是哈哈大笑起来，笑尽兴后，他一把扯开衣襟——胸口正中处，赫然横着一道极深的伤痕，皮肉翻卷，几乎贯穿。

“不知阁主大人如今，”马会生阴恻恻一笑，目光死死盯着万事通：“还需不需要人替你挡刀？”

言毕，马会生不在停留，脚尖一踮，几步跃出，撤出了庭院。

“你们没事吧？！”

“沈家小子，解释一下怎么回事！”

“你认识刚刚那个人？！”

沉寂片刻后，三人异口同声发问，闹作一团，都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没事就好，杨某去看看知玄先生的状况，你们聊！”

“赶紧的，掌柜人在何处！”

“你杀了刚刚那人？！”

好在这轮后，杨明霄先行撤出了聊天，留下原地的沈从风和万事通。

沈从风被万事通盯得心虚，自觉理亏，终究还是没再隐瞒，低声道：“陆先生与我一同离开后不久，便被拜火教的人掳走了。”

万事通听完，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久到沈从风都不知道该如何找补，只好继续认错：“是我实力不济，没有拦住拜火教的人……”

万事通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好在杨明霄带着他们先前一直护着那人走了过来，适时打破凝滞。

杨明霄介绍道：“这位是沈知玄先生，此次代表沈家，应邀前来。”

沈知玄却完全没理会杨明霄，他径直走到沈从风面前，目光在其面上停留许久，似是反复权衡，最终迟疑开口道：“这位……不知可否告知生辰八字？”

沈从风愣了愣，还是如实答道：“辛巳年，腊月初七，子时三刻。”

话音落下，沈知玄的神色明显一滞。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辛巳年……腊月初七，子时三刻。”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沈从风的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复杂得难以分辨。

“有件事，想同公子商议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