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长安第七日,沈从风已能熟练地攀上院墙,避开门口的护卫,从容溜出沈府。
来这儿的路上,沈知玄已大致向他介绍过这长安城的构造——作为大晟如今的都城,长安自然比其它城市都要气派不少:皇城巍峨居中,宫殿城墙之外,一百零八坊星罗棋布,东西市万商云集。
沈府位于东市北侧的崇仁坊,此坊多为公卿宅邸,街道宽阔整齐。自院墙跃下,沈从风又沿着坊巷走出好一段,确定无人跟来,才稍稍放下警惕,脚步一转,径直往西市方向去了。
时至今日,沈从风依然觉得自己应该毅然决然地跳车。
只因几句不明不白的话,便被人带到长安,说什么“沈家失散多年的孩子”。父母从未提起他的身世,沈知玄却仅凭一个八字便断定他是沈家血脉——听来多少有些像江湖骗子。
好在在沈家这几日,虽无人招待他,到也没亏待他,将他安置在府中别院,餐食照给,还给他缝制了几套衣裳。
若陆先生在便好了。托他写信给师父,请师父去问问父母,总能弄个明白。
想起临行前万事通看向自己的眼神,沈从风胸口微堵,思绪翻涌,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些后,随人流步入西市。
西市喧闹远胜东市。胡商、僧侣与摊贩杂沓往来,香料与烤肉气味混杂。沈从风嘴里揣着刚出炉的胡饼,拐进西市北街。
街道尽头立着栋颇为古怪的建筑:白墙高拱,穹顶浑圆,屋顶还开着一圈圆窗,与长安常见的飞檐重阁截然不同。推门而入,空气里弥漫着松脂与香料的气味,叫人觉着发闷。
长安人称这里为“火祠”,是胡人祭拜圣火的场所。
大殿内铺着厚厚的地毯,几名胡人席地而坐,听一位僧人宣讲教义。沈从风脱鞋入殿,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偷偷啃着胡饼,看火光摇曳。
兴许是注意到了角落里他这位生面孔,今日僧人布道用了中原话。
“我主化万形行走于世间之上、时间之外……”
“所谓神佛,不过是其皮囊。”
“万物终归于火焰,一切都将在火焰内重生。”
僧人口音极重,讲得断断续续,沈从风听得半知不解,边听边打瞌睡,不一会儿便扶着膝盖陷入浅眠。梦里,他站在熟悉的崖边,手里握着剑,对面之人就在咫尺之间。
“咦,中原人?真少见。”
标准的中原话蓦地将沈从风从梦中带醒,他回过头,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位青年。
此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身形修长,着松石色胡锦长袍,手里把玩着一枚胡人铜币,指节修长,动作轻巧熟练。
沈从风打量了他一眼,道:“阁下不也是中原人么。”
青年一愣,失笑道:“倒也是这个道理。”
言罢,颇为自来熟地在沈从风身边坐下:“兄台这是想入教?”
沈从风眉头一挑。
青年接着道:“我瞧你这两三日常来此地。但你想必也听说过,大晟律法,可是明令禁止汉人信奉拜火教的吧?”
沈从风反问:“既如此,阁下又如何知道我来过数次?莫非阁下已然入教?”
“此言差矣,”青年哈哈一笑:“在下只是对这拜火教甚感兴趣,偶尔过来拜访下罢了。”
沈从风眼睛一亮:“你很了解拜火教?”
“略知一二吧,”青年接住抛起的铜币:“怎么,你也有兴趣?”
台上僧人轻咳一声,带着几分不悦,显然是对殿内一直窃窃私语的二人颇为不满。
青年起身指了指大殿外,沈从风会意,朝外走去。
殿门一开,冷风迎面扑来,吹得沈从风一个激灵。眼下已过春分,但长安地势偏北,也因此比陵川还要冷上三分。青年披上轻裘穿好鞋,笑道:“边走边聊?”
沈从风点头。
“在下沈木安,不知阁下怎么称呼?”沈木安与沈从风并肩行在街道上,周遭商贩叫卖不绝于耳,好生热闹。
沈从风没想到对方居然与自己是本家:“沈从风,幸会。”
“如此说来,我与沈兄还真是有缘。”沈木安一笑,脚步不停,领着沈从风朝西市更深处走去。
“木安兄这是要领我去何处?”对方看上去并无恶意,保险起见,沈从风还是开口问道。
“沈兄想了解拜火教相关的内容,在下一介外人,即使知晓些皮毛,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沈木安继续往前:“思来想去,还是带着沈兄你去见见本尊来得快。”
本尊?拜火教中人?
沈从风心下疑惑。若如此,直接去火祠寻访便是,何必绕这弯子?但见沈木安神色坦然,不似作伪,他便也没再多问,按下疑虑,跟了上去。